第十章 判決理由

更新 發佈閱讀 4 分鐘
raw-image

判決理由是一種整理。




它不是用來說服,也不是用來回應,而是用來把已經發生的事情,按照法律允許的順序重新排列。




法院不描述現場。




不是因為現場不重要,而是因為它已經不再需要被看見。所有可被確認的事實,都已經被轉換成另一種形式——

文字。




判決理由的第一段,寫的是死亡。




沒有血的顏色。

沒有聲音。

只有結果。




「被害人共九人,均因遭受頸部致命性傷害而死亡。」




這一句話裡,血液被壓縮成一個詞:

致命性。




所有流失的東西,都被收進這個詞裡。




第二段開始整理因果。




「被告於案發當日,攜帶利器,於公共空間隨機攻擊不特定路人。」




沒有形容詞。

沒有副詞。




「隨機」在這裡不是描述情緒,而是描述關係的缺席。




第三段列出鑑定。




鑑定報告被逐一引用,頁碼清楚,段落對齊。語言冷靜到近乎殘忍。




「被告於行為時,受精神病性症狀影響,現實判斷與行為控制能力顯著受損。」




血腥在這裡再次被刪除。

因為血不影響判斷。




真正影響判斷的,是能力。




法院用整整一頁,說明什麼是「完全責任能力」。




不是為了教育讀者,而是為了避免誤解。每一個詞都像是被反覆清洗過,只留下不能被攻擊的部分。




「刑責能力之認定,不因結果之嚴重程度而有所不同。」




這一句話,是整份判決裡最容易被撕裂的一行。




因為它直接切斷了情緒與法律之間的聯繫。




接下來,法院處理死刑。




沒有激情。

沒有遲疑。




「依現行法規,死刑僅適用於具完全責任能力之行為人。」




然後是結論。




「被告不符前述要件,故不得判處死刑。」




這一句話沒有加粗。

沒有換行。

沒有任何標示提醒它的重要性。




它只是被放在那裡,像一塊已經凝固的血痕——

不再流動,但無法被忽視。




法院沒有為被害人停下來。




不是因為不尊重,而是因為判決理由不是悼詞。死亡已經成立,重複沒有法律意義。




文件最後,列出刑度。




文字乾淨,沒有情緒波動。




「處無期徒刑,並依法令規定執行相關治療。」




這不是補償。

也不是折衷。




只是剩下的唯一選項。




當書記官讀完最後一行,法庭裡沒有聲音。

不是安靜,而是空白。




血已經不在現場。

它存在於每一個被刪掉的形容詞裡。




判決理由到此結束。




沒有為任何人留下出口。

也沒有為任何憤怒提供位置。




它只是完成了它該完成的事情——

讓九條生命,被合法地寫成過去式。
留言
avatar-img
錢本冠諺的沙龍
1會員
25內容數
錢本冠諺的沙龍的其他內容
2026/01/01
法庭不是為了說話而存在的。 它存在的目的,是讓已經決定的事情,被合法地放進記錄裡。 開庭時間準時。準時不是因為尊重,而是因為程序需要穩定。時間一旦不穩定,所有後續都會產生誤差。 法官進場時,沒有人起立得特別慢。動作整齊,像是早就排練過。這不是莊嚴,而是一種習
Thumbnail
2026/01/01
法庭不是為了說話而存在的。 它存在的目的,是讓已經決定的事情,被合法地放進記錄裡。 開庭時間準時。準時不是因為尊重,而是因為程序需要穩定。時間一旦不穩定,所有後續都會產生誤差。 法官進場時,沒有人起立得特別慢。動作整齊,像是早就排練過。這不是莊嚴,而是一種習
Thumbnail
2026/01/01
辯護真正被看見,是在它已經無法改變任何事情之後。 消息不是從法院發出的,而是先出現在標題裡。標題比內容快,情緒比事實先抵達。用字被精心挑選,排列成一個足以被轉述的句子。 「九死案件竟無死刑。」 「精神鑑定成免死金牌?」 「制度在保護誰?」 這些標題彼此不
2026/01/01
辯護真正被看見,是在它已經無法改變任何事情之後。 消息不是從法院發出的,而是先出現在標題裡。標題比內容快,情緒比事實先抵達。用字被精心挑選,排列成一個足以被轉述的句子。 「九死案件竟無死刑。」 「精神鑑定成免死金牌?」 「制度在保護誰?」 這些標題彼此不
2026/01/01
責任能力一旦被確認為不完整,制度就不再詢問「為什麼」。 不是因為不重要,而是因為沒有位置可以放。 法律沒有一個欄位,用來處理「如果他沒有生病會怎樣」。假設不具備程序價值,因為它無法被驗證。 制度只接受已經發生、且能被確認的狀態。 鑑定報告在這裡
2026/01/01
責任能力一旦被確認為不完整,制度就不再詢問「為什麼」。 不是因為不重要,而是因為沒有位置可以放。 法律沒有一個欄位,用來處理「如果他沒有生病會怎樣」。假設不具備程序價值,因為它無法被驗證。 制度只接受已經發生、且能被確認的狀態。 鑑定報告在這裡
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