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庭
法庭不是為了說話而存在的。
它存在的目的,是讓已經決定的事情,被合法地放進記錄裡。
開庭時間準時。準時不是因為尊重,而是因為程序需要穩定。時間一旦不穩定,所有後續都會產生誤差。
法官進場時,沒有人起立得特別慢。動作整齊,像是早就排練過。這不是莊嚴,而是一種習慣。
范正被帶進來。
他的位置早已被標記好,不需要確認。他坐下時沒有四處張望,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指節靠得很近。那不是緊張,也不像放鬆,只是一個等待指令的姿態。
法庭記錄開始。
每一句話都被轉換成文字。
文字一旦出現,就不再屬於說話的人。
檢方陳述時,聲音平穩,語速一致。內容沒有高潮,也沒有刻意加重的段落。死亡人數被提及時,語調沒有變化。
「九名被害人。」
這句話被寫進紀錄裡,像是一個固定格式。
它不需要停頓,因為它不需要被消化。
辯護方沒有被要求解釋動機。
動機在這個法庭裡已經失去功能。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一個「為什麼」能夠產生效果的案件。
辯護只確認鑑定存在。
確認第一份。
確認第二份。
確認第三份。
每一次確認,都像是在把一枚已經冷卻的釘子敲進木頭裡。不是為了固定,而是為了證明它早就固定好了。
法官詢問時,用的是最低限度的語句。
「是否有異議?」
「是否確認內容?」
「是否維持意見?」
這些問題不是開放式的。
它們只允許兩種回答。
「是。」
或「否。」
范正沒有被詢問感受。
沒有人要求他說明。
不是因為他不重要,而是因為他的說明,不會影響任何一個欄位。
旁聽席上的空氣很厚。
不是安靜,而是被壓住。
像是所有聲音都被提前抽走,只留下呼吸。
有人盯著被告席。
有人盯著法官。
也有人盯著地板。
但沒有任何視線,能夠介入程序。
羅霖坐在指定位置。他的面前只有文件,沒有水。這不是疏忽,而是因為這場庭訊不需要中斷。
他知道,這不是一場辯論。
這是一個確認儀式。
確認法律曾經思考過。
確認鑑定曾經存在。
確認限制已經成立。
法庭在這裡,不是為了裁決,而是為了讓裁決合法地「發生」。
當法官宣讀關鍵段落時,語氣仍然平直。
「依鑑定結果,被告於行為當時,不具備完全責任能力。」
這句話被讀出來時,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嘆息,沒有低呼。
因為這不是第一次被聽見。
它只是第一次被正式放進這個空間。
法庭沒有記錄情緒。
情緒不在可證明範圍內。
庭訊結束時,沒有人立刻離開。不是因為不捨,而是因為還在確認——是否真的結束了。
法官離席。
書記官停止輸入。
系統狀態更新。
一切都發生得很安靜。
安靜到讓人誤以為,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實際上,所有關鍵的事情,都已經在這個空間裡完成了。
不是正義。
不是寬恕。
而是程序。
法庭在此刻恢復成一個房間。
桌椅沒有移動。
空氣沒有留下痕跡。
只有紀錄,會繼續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