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定即否認
媽媽生日那天,入冬以來最冷的那天,我興高采烈地到市區一間有名的烘焙坊,沿著排隊動線,夾了草莓派、檸檬老奶奶蛋糕、草莓巧克力泡芙以及香蕉波曲奇,一種香蕉口味的波蘭版甜甜圈,看起來太好吃,內心重複背誦店員的說明今天沒有吃完要冷藏、記得要冷藏,並盤算著晚餐後的點心時間要從哪一個先下手,小心翼翼地放進機車車廂,經過四十分鐘帶它們回家。
那天慶祝時跟媽媽分掉了蛋糕跟泡芙。隔天拿出香蕉甜甜圈,遞到媽媽嘴邊問他要不要吃,在他手已經抬起準備接手之際,我看見他皺著眉頭說:「這看起來不妙。」
在負評中長大,只學會逃離餐桌
從我有記憶以來,只要去外面餐廳吃飯,隨口一句這個蝦子不太新鮮,這個炒飯CP值太低,這個在家就做得出來了,這好油膩自己煮比較清淡,只要到外面吃任何東西,大到連鎖餐廳,小到夜市小攤販。
給評價可以,但不看場合的評價會讓人有壓力。在老闆面前說、在佔地不大的座位區說、不降低音量說、也不以鼓勵及建議的方式說,對於從小看眼色的我,非常痛苦,我覺得很丟臉,也非常有壓力,第一,你並沒有要當面給老闆建議,你只是隨口評價,語言不修飾就只是拋出來;其次,那樣的表達方式只會讓氛圍瞬間降到冰點,沒有幫助到店家,更不會幫助到我的胃口,每一次。
所以長大之後,我非常抗拒跟父母去外面吃飯,媽媽說這個食材不新鮮,爸爸在看到價格的時候會表現非常不樂意,吃得很痛苦,就算去超市大採購到吃飯時間,媽媽問說要吃什麼,爸爸也總是說回家隨便吃一吃,問我的意見就是陷阱題,即便我想吃什麼沒吃過的東西,選想吃的怕太貴,選便宜一點的又會被嫌不好吃。
為了減少內在壓力,強烈建議回家吃,不論是現在超過吃飯時間,或是下午茶時間,很餓或只是嘴饞,我寧願忍著餓到胃緊縮不適,也堅定地回答:回家。因為回家之後他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媽媽覺得家裡煮的最新鮮、最實惠,爸爸覺得家裡隨便吃的比較便宜。
回想到這裡,原來吃飯的氛圍是我最在意的,原來我的記憶中在餐廳吃飯不是一件多快樂的事,我也發現自己在跟朋友吃飯的時候,總是不在乎價錢,只要覺得喜歡,我一定會表達很好吃,在吃飯的時候刻意營造愉快的氛圍。
後來開始跟著朋友出門玩,我才發現哇原來真的有很多美食,無論是口味或口感,有很多我從來沒接觸過的食物,也才慢慢理解為什麼有些人的興趣是吃美食,也才發現我大概是受到成長經驗影響,讓我對找尋美食一點興趣都沒有,可能是下意識認為就算我吃到什麼好吃的東西,想推薦給家人也一定會被否定吧,甚至常想要趕快跳過吃飯這個階段,也曾經覺得吃飯好浪費時間,如果有發明營養素一次可以補足的膠囊就好了。
但是當我接觸愛吃的朋友,看見他們為了吃到限定口味美食排隊、排除萬難,才知道吃飯其實是一件幸福、可以享受的事情。
第一次對否定的反抗
「這看起來不妙。」瞬間又激起這個情境下讓我內心緊繃的那條線,右手還捏著甜甜圈的塑膠盒,把手抽走,把甜甜圈帶走留下:那就不要吃。
媽媽語速加快連忙要解釋:「我是說那個香蕉看起來放比較久了,所以......」,不聽他說完,帶著很悲傷、不被支持,感覺自己又被否定的心情回到房間,含恨兩三口吃完甜甜圈,這是我第一次對這個情境做出反抗,好像無法再用吞下委屈來表達示好。
然後又開始自由書寫時間。
對我來說,我想要給家人最好的,但似乎總是可以被挑剔,又像是在傳達一個無論我怎麼做,總是不夠好的訊息。並且,那些在成長過程中接收到最討厭的狀態,反而讓我往反方向的特質發展。
寫到這裡,開始看見一個更殘酷的事實。
原來我的性格真的是家庭塑造的,花錢不喜歡看價格,買東西喜歡多買一點,想要追求理想的世界,甚至追求到快要無法面對現實,或是不斷否認現實的殘酷,討厭看到社會黑暗面。把面對的力氣用在持續挖掘內心的黑暗面,很討厭其他人不承認自己的真實面,或是看到否認事實的情況會特別容易生氣,樂觀、理想、正向回饋,在意場域中的每個人是否都感覺舒適。
很粗暴地不斷看見現實、殘忍、負面評價,從不道歉承認自己做的事情可能造成其他人的困擾,否認或忽略爭執與衝突,形塑出我既執著又擅長面對內心衝突,卻害怕現實生活中無能為力的矛盾狀態。
比起按照本能行動,為了要證明自己、證明他們的方式不好,而一股腦地採取跟血脈不一樣的行動,承認這些基因帶給我的影響困難多了,因為我有多不喜歡那些經驗,代表著影響我有多深刻。
因為揮霍金錢、沒有適當的分配資源,過度追求理想、否認現實,只做出眼高手低的行為,這些並不會帶給我好處,往極端的另一個方向走,並沒有幫助,只會帶我走向另一個極端。
這些就是現在的處境,但是我想要的嗎,我問自己。
我其實只討厭無法包容的自己
而這些物質上並沒有刻意虧待我的家庭背景,我一邊抱持感恩,一邊又深深的怨恨自己的出身,但我怪不了父母,只有看見這個令我感到痛苦、沒有歸屬感的感受不斷在面前出現。
這個痛苦其實是我把他們隨口的一句話,當成是我不好,當成否認我的自我價值,連帶不允許自己對現實的厭惡,以及討厭自己的出身,不論是客家人的刻苦耐勞、要節儉的印象,還是家族裡面特有的否認現實、不承認錯誤的習性。
我沒有討厭的對象,無法討厭父母,因為相信是我選擇這個家庭的。
所以情緒轉向自己,我太討厭自己會討厭自己的根,理想的我應該是包容一切的,好嚮往能夠包容一切、允許每個人做他們想做的樣子,那樣的境界大概充滿平靜,但我做不到,竟然連家人都包容不了,覺得自己好差勁,所以我好痛苦,想著為什麼他們做不到,而我也做不到。
而那些不允許,恰恰反映著內在不和諧的部分,精準的刺進不被承認的恐懼,害怕被否認、被忽視,大概是認為不被別人承認就不存在或沒有價值;但我長大了啊,父母也並沒有否認我的存在,就算自己看不見仍然有價值,況且如果我深深相信每個人都有價值的話,那我為什麼要害怕呢。
我很有價值啊,難道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才有價值嗎,明明知道不需要被他人承認,明明就是知道無論如何人就是有價值,明明知道啊,為什麼還是接受不了呢。
重新定義自己
混雜著開始看見社群對台語的榮譽感,或是原住民對部落、族人的極大認同感,相較對自己出身的抗拒,此時反差被放大許多,排斥感更為明顯了,因為羨慕、因為渴望歸屬而更討厭自己的厭惡,甚至心中長出了一些愧疚,連自己的血緣都不想承認,我怎麼承認我自己。
我開始拆解客家人的民族特性,硬頸、刻苦耐勞、節儉,那些聽到客家人對外自嘲就很反感的標籤,一直只看到這些標籤負面的解讀,固執難搞、小氣還整天吃苦,但仔細從產生這些民族性的文化敘述觀察,這些也代表著不畏權勢、堅守原則、信守承諾、擇善固執,不浪費且善用資源,甚至因為不斷遷徙的關係,有對陌生環境的高適應力及執行力。
看著客家文化的說明,試著理解當時的人們為了生存而移居,產生客人的「客」,突然有個想法,也許客家人本來就是身分認同模糊的一群人,也許他們也有對自己的存在抱持疑問的瞬間,但他們仍然勇於為自己努力、為族群發聲。
這才意識到對這個身分認識這麼少,原來真的攤開來看之後,自然而然就產生連結,也跟一部分的自己和解,轉化那些負面意涵,開始認同這個身分,甚至引以為傲,那種極度想擺脫的感覺消失了,反而用新的狀態跟我融合。
誠實面對歷史,面對自己,好像幫助我釋放掉自我認同的不安,在尋找自己是誰的過程中,接受自己不喜歡的那個部分,是尤其重要的內在工作。
因為不斷看到現實,才被迫正視想要忽略的問題。
但沒關係,我看見了,至少先去看見。能夠選擇承認現實,也抱著理想的心態、朝向理想狀態前進,要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也提醒自己這不代表會永遠待在這裡,當人們能包容這些殘忍的、令人傷心,甚至會破壞自己的痛苦以及不堪,就可以在接納之後,承認這些痛苦會讓人失去力量,同時也會發現穿越後會得到力量。
最重要是辨認出來否定不等於否認,事件展現的僅僅是我否認自己,不是別人,是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