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起教室的窗簾,我望向窗外,一望無際的房屋連綿到地平線,天邊掛著火紅的夕陽。
桌上的筆記本依舊空白。
「只要寫下一個句子就好。」我不斷告訴自己。這是最難的部分——只要突破最初的掙扎,之後應該就能順利地寫下去。我快要爆炸了。怎麼寫感覺都不對、都無法捕捉到我真正想表達的東西。我必須繼續想。
我把筆尖狠狠戳進紙面。
什麼都寫不出來,我爛透了。
「不開始就什麼也做不到」
我不應該在一開始就追求完美,俗話說「好文章是改出來的」。
我沒辦法克服這種心理障礙,連寫下一個字都沒辦法,我有病。
好痛苦,痛苦得想死。死比寫出這爛文章簡單多了,只要輕輕一跳…。
不知不覺,我已經站上窗邊的椅子。
這時,我聽到有人走進教室。
為什麼黛博拉老師會在這時間回來教室?忘了拿東西嗎?
黛博拉老師不像是回來拿東西的樣子,她只是直直朝我走來。
「我可以坐你旁邊嗎?」黛博拉老師說。
還好黛博拉老師沒有問我為什麼要站到椅子上。
「嗯。」我說。
我維持著站在椅子上的姿勢,試圖假裝這舉動不是意外。
我時不時偷瞄老師,但她只是靜靜地凝望著夕陽。
過了好一會兒,太陽已經完全沒入地平線之下了。
我站得有點腳酸,所以從椅子上下來,坐下。
「老師,你怎麼這個時間還在學校?」我說。
「剛剛在改作業,然後我想起來你好像放學後都會留在教室,所以來看看你。」黛博拉老師說。
「老師作業改完了嗎?」我說。
「改到一個段落了。」黛博拉老師說。
原來即使是老師,也有做不完的作業。
「妳要回家了嗎?」我說。
「我的另一件事還沒做完。那你呢,你在寫什麼?」黛博拉老師說。
嚴格說起來,我根本沒有"寫",筆記本完全是空白的。
「我在寫小說,選修課的作業。」我說。
「需要幫忙嗎?」黛博拉老師說。
「我…不知道你可以怎麼幫我。」我說。
「那我換個問法,我可以幫忙嗎?」黛博拉老師說。
「嗯。」我說。
「你有想寫的主題嗎?」黛博拉老師說。
我原本想寫一個孤獨的人得到救贖的故事,但這似乎會揭露我內心一些私密而不堪入目的東西。於是臨時又掰了一個主題。
「我想寫:有一個人一開始不被看好,但他透過努力逐漸向世界證明了自己。不過我不知道怎麼套進 7-Point Story Structure。」我說。
我心裡暗暗得意,一般的高中生談主題時,只會停留在超級英雄、科幻、愛情等等那些皮肉層次的分類吧。但有股噁心感隨即湧上胸口,我祈禱老師不要稱讚我,那只會讓我更厭惡自己。
「這個主角想證明的是什麼?」黛博拉老師說。
「他的音樂。」我說。
「我不懂 7-Point Story Structure,但既然你卡住了,不妨先試試我的方法。首先,為什麼他熱愛音樂?簡短地回答。」黛博拉老師說。
「小時候他的家鄉發生大震災,災後有音樂家舉辦免費療育音樂會,他深受感動,從此相信音樂有療癒的力量。」我說。
「很好,寫下來。」黛博拉老師說。
我照做。
原本的設定是,主角想證明自己,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變成:主角想要用音樂去感動他人。這是一種善的循環。
「主角的具體目標是什麼?用一句話說。」黛博拉老師說。
「他希望所有人都能聽到他的音樂,他想像那位音樂家一樣,不等待受災者前來,而是主動尋找需要療癒的人。」我說。
我寫下。
「故事一開始,他的心態是什麼?為什麼他會下定決心去做這件事?」黛博拉老師說。
「他只是個普通的音樂系學生,覺得自己沒什麼天賦。直到遇見了一位老師,那位老師聽完他的作品後哭了,他才發現自己的音樂有感動他人的能力。那個老師相信他、鼓勵他成為音樂家,他才開始也慢慢相信自己真的能做到。」我說。
「用一句話描述遇到老師前的他。要有形容詞、名詞及動詞。」黛博拉老師說。
「不敢夢想的音樂系學生,尋找著自己的價值。」我說。
「最後,他成功了嗎?」黛博拉老師說。
「成功了。」我說。
「完成目標後,他成為了怎樣的人?」黛博拉老師說。
「滿足的音樂家,做著自己認為真正有意義的事」我說。
「這就是角色曲線,你看,你已經邁出第一步了。」黛博拉老師說。
「可是…如果沒有你,我根本寫不出來。」我說。
「被幫忙的感覺沒有想像的糟,對吧?偶爾讓別人幫忙也沒關係的。」黛博拉老師說。
黛博拉老師溫柔地看著我,讓我的心暖烘烘的。
「天黑了,我們走吧。」黛博拉老師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