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把額頭貼近顯微鏡的目鏡,調節焦距,直到那條渦蟲清晰地出現在視野中央。它正緩緩爬過載玻片,像一截被剪斷的黑色絲線,又慢慢把自己接回去。切成兩半的渦蟲會長成兩條完整的蟲,這是他大學時代就知道的事實,可他還是每次都看得出神。
輪迴,好像有一個Bug。
他不是宗教人士,也不相信什麼前世今生。他是個生物學家,相信基因、相信進化、相信隨機突變與自然選擇。可最近幾個月,他開始在深夜裡反覆思考一個問題:如果真有所謂的靈魂轉世,為什麼人類總假設自己下輩子還會是人,而不是一條渦蟲,或者一粒草履蟲,甚至一團漂浮在海洋裡的浮遊生物?
人們在說「投胎」時,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優越感——最好投胎做人,做有錢人家的小孩,做健康漂亮的人。沒有人說:「我希望下輩子做一條渦蟲,這樣被切成兩半也不會死。」
吉姆輕笑一聲,笑聲在空蕩的實驗室裡顯得突兀。他把視野調得更清楚,看見渦蟲體表細密的纖毛在擺動,像無數小槳劃開水膜。那傢伙沒有腦子,卻能再生、能覓食、能繁殖。它活得簡單,卻頑強得近乎永恆。
也許意識本來就是混沌的。
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落進平靜的池塘。吉姆直起身,揉了揉痠痛的脖子。他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佛教故事:輪迴有六道,人只是其中一道,而且不是最輕鬆的那一道。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天、人——人道之所以珍貴,是因為有苦有樂,能修行。可現代人談輪迴,卻像在談一場升級遊戲:這一局玩得不好,下局一定要抽到SSR角色,絕不接受降級成雜魚怪。
但如果輪迴的系統從來就沒有「等級」呢?如果所謂的靈魂,只是一團資訊、一段波動,在宇宙的巨大伺服器裡隨機分配肉身?那麼從人變成渦蟲,並不是降級,而是單純的隨機重置。就像電腦當機後重新開機,你可能進到3A大作,也可能進到一個八位元的點陣遊戲。誰也說不準。
吉姆關掉顯微鏡的燈,載玻片上的渦蟲陷入黑暗。他忽然覺得那條小生物比自己自由——它不需要擔心下輩子是什麼,它只需要活著,然後再生。
他走出實驗室,走廊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像有人在為他引路。深夜的空氣帶著冬天的冷意,他拉緊外套,腦子裡卻還在轉那個問題。
如果意識真的是混沌的,那麼人類對「永遠做人」的執著,其實只是恐懼。
恐懼失去語言、失去記憶、失去自我。恐懼變成一條沒有眼睛的蟲,在黑暗的泥土裡蠕動,卻依然活著,依然是「我」。
可誰規定「我」必須永遠是這個形狀?
吉姆停下腳步,抬頭看夜空。雲層很厚,看不見星星,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億萬顆恆星,億萬個行星,億萬種可能的生命形式。宇宙從不保證任何人永遠舒適,卻保證一切都會繼續。
他深吸一口氣,呼出的白霧在燈下散開。
也許輪迴的Bug不是系統錯了,而是我們把隨機當成了懲罰,把變化當成了失敗。
也許真正的解脫,是接受下一次,無論投胎成什麼,都還是那個混沌的意識,在另一種形體裡,繼續爬行、繼續再生、繼續活著。
吉姆笑了笑,把手插進口袋,沿著空蕩的校園小徑往宿舍走去。背後的實驗樓漸漸暗下去,只剩一盞孤燈,還亮著。
那盞燈下,渦蟲正在緩緩移動,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