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兩點，俊傑站在狹小的空間裡想用碗泡麵，不論健不健康，只要夜晚的指針走到這時，身體自然會去做這個動作。把水裝進熱水壺，然後按下開關，壺裡的聲音會慢慢變大。
畢業之後，俊傑和人的互動變得鮮少，俊傑將生活自然收縮到只剩下必要的部分。便利商店是唯一例外的地方，俊傑在那裡工作，必須和人說話，也必須維持基本的禮貌與回應。俊傑知道怎麼做，也做得很好，客人不會對俊傑留下特別的印象，主管也從未操心過俊傑上班的狀況。
但與人的互動就只停留在那個空間裡。制服一脫下來，俊傑就不再需要說話了，也沒有人會注意到俊傑只在上班開口。俊傑將水倒進碗裡，然後輕靠在牆邊，雙手交疊在胸前靜待著。一百七十五秒的時間，俊傑什麼也沒做，只是盯著桌面。桌面上很乾淨，乾淨到沒有任何可以轉移注意力的東西。俊傑知道自己越來越習慣這樣的狀態，只有自己，也沒有被需要的感覺。
但俊傑也並不是真的不想說話。
相反的，俊傑心裡堆著許多的東西，關於每天重複的工作，關於在收銀台後面看著時間慢慢過去，關於下班後走在街上，明明燈很多，卻不知道要往哪裡去。這些事情如果真的要說，反而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一百七十五秒過後，俊傑掀開碗蓋，拿起筷子。麵條的狀態剛好，俊傑吃得很小心，一口一口吞下去。熱度落進胃裡的時候，俊傑會感到短暫的安定，那股安定很輕也很快就消失，但至少此刻存在。
俊傑吃到一半停了下來。俊傑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花色魚板，魚板在湯裡翻了一圈又慢慢浮回原先的位置，俊傑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伸出手拿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畫面非常乾淨，乾淨得讓人直接能夠選擇應用程式。俊傑反射的移動手指點開熟悉的圖示，點開直播平台。
首頁裡跳出來的畫面琳瑯滿目，但俊傑仍舊沒有遲疑，直接點進自己常看的那個頻道。那是一位打槍戰遊戲的主播，直播時間固定，偶爾會有無聊的工商，那些不工商主播就不會玩的遊戲。那位主播情緒起伏很大，偶爾會爆粗口，但也不是真的生氣。俊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只知道這個頻道常常在深夜還亮著。
那位主播一邊移動滑鼠射擊，一邊和聊天室說話。那些話沒有特別重要，也就是觀眾們和主播的互動，有些人會和主播道晚安，也有人會嘲笑主播的操作。聊天室的訊息快速往上刷，俊傑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把手指移到輸入框。俊傑並沒有立刻打字，而是先把泡麵往旁邊推了一點，騰出一塊空間，好像這樣比較適合開口說話。
俊傑打了一句很普通的話，沒有提到自己，也沒有提到今天，只是順著畫面裡發生的事情接了一句你好爛。送出之後，那行字很快就被新的訊息給蓋過去，幾乎沒有停留。但俊傑並不覺得失落，俊傑知道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沒有人會特別注意到，也沒有人會問俊傑是誰，正因為如此，反而可以繼續打字。
俊傑接二連三又送出幾句，語氣輕鬆甚至有點敷衍。聊天室裡偶爾有人回他一句，更多時候只是順勢接下去。那些對話沒有太多的來龍去脈，只要當下成立就好。
俊傑靠在椅背上，一邊看著畫面，一邊讓那些零碎的文字流出去。俊傑沒有刻意想表現什麼，只是把平常卡在心裡、說不出口的語氣，換了一種方式丟進這個快速移動的空間裡。
俊傑內心清楚知道這不是什麼真正的陪伴。主播不認識俊傑的真實身分，聊天室裡的人也不會在意俊傑現實生活怎麼樣，但也因此俊傑不需要解釋沉默，也不用擔心說錯話。有人接話，就接著說，沒有人回應，也無所謂。泡麵慢慢涼掉，直播的聲音填滿空間。俊傑只是坐著，讓這個夜晚多了條出口，一條足夠讓自己透一口氣的出口。
至少現在，俊傑不是完全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