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這種房舍，現在的人看作是「復古」或是「文青打卡」的風景，但在我們那代人的記憶裡，茅草屋其實是一種類似「皮膚」的東西。它會呼吸，會漏雨，也會隨著季節散發出一種淡淡的、發酵過的乾草香。
那個跟著大地一起老去的屋頂
我記得小時候，庄頭住著一位叫「阿公伯」的老人家。他的屋頂每年冬末都要「換膚」一次。那時候的茅草屋，不是隨便拿堆草鋪上去就好。阿公伯總會挑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把曬乾的茅草一層一層疊上去。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動作慢條斯理，好像在替土地公縫一件新衣裳。他常說：「屋簷若是有紮實，雨水才不會在半夜鑽進你的脖子裡。」
那種草屋，夏天進去是涼的。風從竹篾牆的縫隙鑽進來，帶著泥土的味道；但一到颱風天，那就是全家人的戰爭了。
漏雨的深夜交響曲
記得有一次強烈颱風過境，半夜屋頂被吹開了一個口。阿爸拿著塑膠布想去補，阿母在下面一臉驚惶地喊著：「人命比厝瓦重要，你先下來！」
那天晚上，我們全家人沒人敢睡。客廳裡擺滿了臉盆、水桶，大大小小的容器接住從茅草縫滴落的水滴。
叮——
咚——
噗通——
不同的容器發出不同的聲響，像是一場狼狽的交響曲。我們躲在唯一的乾地，看著那座漏水的茅草屋，心裡卻覺得有一種奇怪的踏實。因為不管外面的風雨多大，這座用草和泥土築成的家，依然拚了命地在保護我們。
消失的草香味
後來，庄子裡的人漸漸有錢了，一家一家換成了紅磚牆、水泥頂。
阿公伯過世後，他的那座茅草屋沒人修補，不到兩年的時間，屋頂就塌了。草堆裡長出了牽牛花，牆角的土塊也慢慢化成了泥。我路過的時候，心裡總會有一種淡淡的落寞。
那不只是一座房子的消失，而是一個時代的氣味斷了線。
現在回想起來，茅草屋最迷人的地方，不在於它的簡陋，而在於它跟人一樣，是有「壽命」的。它會老，會壞，需要你細心地呵護。當你願意花心思去修補一個屋頂時，那個地方才真的能稱之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