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寒風像薄薄的利刃,一片片地割在阿旺乾枯的臉頰上。
他縮在低矮的隘寮裡,懷裡緊緊摟著那枝發燙卻又冰冷的火銃。窗櫟外,大雪山的稜線像一頭龐大的黑色巨獸,正伏在暗處虎視眈眈。對阿旺來說,這條所謂的「隘勇線」,不過是生與死之間那道模糊的界線。
「阿爹說過,這土地是有靈性的,也是會吃人的。」阿旺對著凍僵的手心呵了一口氣。他的工作是看守這道防線,提防林莽中隨時可能飛出的出草箭矢。然而,他在內心深處卻感到一種荒謬的悲哀——他也是農民的兒子,為了幾斗米和那少得可憐的津貼,被官方派到這深山裡,守著一道連風都攔不住的界線。
夜晚的山林並不安靜。那是草木呼吸的聲音,是蟲蟻爬過腐葉的聲響,更是這座山對入侵者無聲的抗議。阿旺想起家鄉蕃仔林的稻田,想起妻子皸裂的手,想起那些在租佃契約下掙扎的族人。
「我們是在開墾,還是在挖掘自己的墳墓?」
他突然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疏離感。腳下的這片土地,既不屬於那些在官廳裡指手畫腳的日人,也不屬於那些在城裡收租的地主,甚至也不完全屬於他。土地是它自己的。而他,不過是一個被命運推到最前線,用肉身去抵擋歷史洪流的微塵。
隘寮外的草叢傳來一聲細微的窸窣。阿旺猛地挺起身子,手指扣住扳機,瞳孔因恐懼與求生本能而擴大。那一刻,他看見的不是敵手,而是這片大地的憤怒。
寒夜依舊漫長,火星在黑暗中跳動,像是一盞隨時會被命運吹熄的孤燈。
獵場與血線
月光在濃密的原始林間碎成了細銀,卻照不透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旺趴在隘寮外的土壟後,喉嚨乾裂得像被火燒過。前方是「生蕃」的獵場,後方是官方規劃的「墾區」,而他,就像一顆被強行敲進岩縫裡的楔子,夾在兩股巨大的力量之間,動彈不得。
突然,一陣細微的「嘶——」聲從灌木叢中傳來,那不是風聲,是草葉被鹿皮靴輕輕撥動的耳語。
阿旺的火銃口對準了黑暗中的一點。他的心跳聲在耳膜裡擂動,蓋過了森林的呼吸。他腦海中浮現出長輩傳下的故事:這片山林原本是有主人的,山靈認得每一條小徑。但現在,一道由鐵絲網和地雷交織而成的「隘勇線」,硬生生地切斷了山脈的血脈。
「出來吧……」阿旺在心底無聲地吶喊,卻分不清自己是希望對方現身,還是希望對方趕快逃離。
一道黑影如豹子般閃過。阿旺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劇烈顫抖。他看見了,那是對面山頭的少年,額上刺著象徵榮譽的文面,眼神裡透出的不是惡意,而是一種守護領地的、純粹的野性。
在那一瞬間,阿旺產生了一種幻覺。他覺得自己與那個少年,其實是同一個人。他們都依附著土地,卻都被時代的鐵蹄踐踏。他手裡的火銃是上頭發的,少年的長矛是祖先傳下的,但兩者指向的,竟都是與自己同樣卑微、同樣渴望活下去的生命。
「砰!」
火藥的硝煙在冷空氣中炸開,刺鼻而沉重。阿旺並沒有瞄準那個黑影,他對著天空開了槍。
槍聲在群山間迴盪,驚起了無數宿鳥,也徹底撕碎了夜的寧靜。少年消失在陰影深處,留下阿旺癱坐在泥地上,大口喘著氣。他知道,這一槍救了對方,卻也將自己推向更深的罪惡與不安。
官方的哨音隨即在遠方響起,淒厲而急促。阿旺望向自己那雙沾滿泥土與黑色火藥殘渣的手,突然感覺到一種徹骨的寒冷。這土地正在流血,而他,既是傷口,也是那把割開傷口的刀。
等候
苦楝坑的夜,比深山更靜,卻靜得讓人心慌。
月娘蹲在灶腳(廚房),往灶孔裡塞進最後一把乾枯的番薯藤。火光映在她枯槁卻堅毅的臉上,映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水,也映出了她眼底深處那抹化不開的憂愁。
阿旺去當隘勇已經三個月了。三個月,對官家來說不過是帳冊上的一個名字,但對月娘來說,是九十個翻來覆去的黑夜,是無數次在夢中驚醒,以為聽見了遠方山頭傳來的火銃聲。
「娘,爹什麼時候回來?」小兒在草蓆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囈語。
月娘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抹了抹圍裙上的灰土。她走出屋門,望向那黑漆漆的、重重疊疊的山巒。那山,像是要把所有進去的男人都吞沒似地,連個回聲也不給。
她想起成親那天,阿旺牽著她的手說要開墾出一片屬於自己的田。那時他的手掌厚實、溫熱,像剛翻過的泥土。而現在,那雙手卻握著冰冷的鐵管,在深山裡守著一道看不見的界線。月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縫裡儘是洗不淨的黑泥,那是與這塊貧瘠土地搏鬥留下的印記。
她走到屋簷下,撥弄著曬在那裡的芥菜。那是阿旺最愛吃的鹹菜。
「這命啊,就像這芥菜,非得經過鹽巴醃、石頭壓,才能熬出那股子味來。」她自言自語著。
突然,一陣冷風掃過林梢,帶來了遠方悶雷般的聲響。月娘的心猛地一縮,那是雷聲?還是……?她死死地盯著大雪山的方向,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她不能倒下。屋裡還有餓著肚子的孩子,圈裡還有待餵的豬隻,那幾分薄田還等著她去拔草。她是這家的根,只要她還站著,這個家就還在,阿旺回家的路就不會斷。
月娘轉身回到屋內,挑亮了桌上那盞昏暗的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一個巨大的、永不屈服的身影。
「回來就好,只要人回來就好……」
她對著神龕上的祖先牌位,輕聲唸禱。這聲音微弱得連風都聽不見,卻是這寒夜裡最沉重的韌性。
斷裂
那夜的風,終究帶回了月娘最恐懼的聲音。
不是火銃聲,也不是哨音,而是一種死一般的寂靜,伴隨著幾名日本警察靴子踩在碎石地上的刺耳聲響。
當那頂破舊的、沾滿乾涸暗紅血跡的斗笠被遞到月娘面前時,她沒有哭。她的眼底乾枯得像久旱的裂土,連一滴能滋潤哀傷的水分都沒有。日本警察的話語在她耳邊模糊地盤旋:「……生蕃出草……隘寮被毀……為國盡忠……」
這些字眼對月娘來說太輕、太虛,重不過阿旺臨行前挑起的一擔穀子。
時代的巨輪轉動時,從不在乎輾過的是野草還是人命。日本人的大東亞戰火燒到了南洋,山裡的隘勇線變成了徵兵的修羅場。阿旺那被火銃炸碎的身軀,連同他對土地的夢想,一起被埋進了那道他守護了一輩子的、冰冷的隘勇線下。
沒過多久,日本政府的強制徵收的命令像蝗蟲一樣降臨苦楝坑。
「為了聖戰,這片林子要伐,這地要收。」穿著制服的人站在田埂上,語氣冷冰冰地宣布。
月娘看著那幾分她與阿旺用血汗澆灌的薄田,看著那些剛冒出頭、還帶著嫩綠希望的秧苗,被軍隊的皮靴無情地踐踏成泥。她衝上前去,用指甲瘋狂地挖掘著泥土,想要護住那一株株斷裂的生命,卻被一把推倒在田溝裡。
那一刻,月娘聽見了土地的哭聲。
那個晚上,苦楝坑的燈火熄了。月娘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屋裡,看著那盞阿旺曾為她挑亮的油燈。她沒有再去添油,只是靜靜地看著火苗在耗盡最後一滴養分後,掙扎著縮成一個小小的紅點,然後「噗」地一聲,徹底隱沒在黑暗中。
大雪山的稜線依舊矗立在遠方,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墳塚。
阿旺死了,田沒了,連那點微弱的想望也被時代的洪流沖刷得無影無蹤。在歷史的長河裡,這不過是一個無名隘勇與農婦的消失;但在這片被詛咒也被深愛著的土地上,那是靈魂被生生撕裂的餘響。
寒夜,終究籠罩了這片大地,連一絲迴光都沒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