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其實都隱約感覺得到一種矛盾:
在台灣,老一輩創作者的名字並沒有真正消失,卻像是被放在一個越來越遠的位置上。它們還在書架上、在資料庫裡、在偶爾被提起的對話中,但重量卻一點一點地變輕了。提到敖幼祥、朱德庸,甚至更早期的漫畫作者,年輕世代往往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知道該怎麼靠近」。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無法對焦的困惑;有時候,這種困惑甚至會轉化成反感——覺得過時、刻板、不合時宜,彷彿這些作品本來就不該被帶到今天。
這樣的反應其實並不奇怪,也未必是不尊重。問題不在於年輕人不懂得欣賞經典,而在於我們很少停下來認真想過:一個文化社會,究竟該怎麼面對那些已經不再適合今天、卻曾經真實地陪伴過整個世代的作品?敖幼祥與朱德庸的創作,誕生於一個如今幾乎無法想像的媒介環境。那時候,報紙仍是全民共享的閱讀核心,漫畫不是被歸類給某個年齡層,而是一種橫跨世代的公共語言。它們被攤在早餐桌上、捷運車廂裡、辦公室的茶水間,是日常的一部分,也是壓抑社會中少數被允許的情緒出口。那些作品多半不是為了留下來,而是為了「當下能被理解」,為了讓人笑一下、喘一口氣、覺得自己並不孤單。
也正因如此,當這些作品被直接從原本的時代脈絡中抽離,放到今天的閱讀環境裡,就很容易被「降維」。反日情緒、性別角色的刻板、家庭權力的配置,原本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反射、嘲諷,甚至是有限度的抗議;但在失去背景之後,只剩下表層內容,成為價值觀落後的證據。年輕人拒絕這些東西,本身並沒有錯,那只是社會價值自然推移的結果。
真正的問題在於,這個「拒絕」幾乎沒有經過任何轉譯。我們很少告訴後來的人:這些作品當年在回應什麼,又替誰消化了哪些無法說出口的焦慮與不滿。於是拒絕很快就變成貶低,貶低再變成遺忘,一整段文化經驗像是被直接抹除。
這種現象在《阿三哥和大嬸婆》這類作品上尤其明顯。它們本來就是高度即時性的短篇漫畫,存在的意義在於陪伴通勤、消解日常煩躁,而不是建立可供反覆詮釋的敘事文本。對今天的年輕人來說,那些鄰里互動、家庭權力與性別角色,不只是過時,而是已經失去任何可以站進去理解的座標。於是它們不只是「不好看」,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讀」。
相較之下,曾經在國語日報連載的小亨利、淘氣阿丹,雖然同樣過時,卻幾乎不會引發衝突。它們的世界過於溫和,價值觀安全而可預期,沒有政治立場、沒有性別爭議,也沒有社會尖銳度,因此不會被重新審視。對年輕人而言,它們既不冒犯,也不重要,只是靜靜地被略過,像博物館裡褪色卻無害的插圖。
真正值得被正視的,其實不是哪一部作品還值不值得「繼續看」,而是台灣的文化環境長期缺乏一種能力:去分辨「歷史功能」與「現代適用性」。我們要嘛要求年輕人去喜歡已經無法對他們產生意義的東西,要嘛乾脆把整個過去打包丟棄,彷彿承認曾經被這些作品陪伴過,是一件需要感到羞愧的事。
這樣的文化態度,最終會導向一個危險的結果:創作者永遠只能活在「現在」。一旦價值更新、審美轉向,前一代立刻變成負資產,產業於是一次又一次地斷裂、重來,每一代都像是被孤立的島嶼,既沒有真正繼承什麼,也無法被好好地繼承。
或許,我們可以換一種更成熟的提問方式。不是急著問「這些作品還適不適合現在」,而是先問「它們曾經替誰完成了什麼」。不是要求年輕人去喜歡,而是允許社會記住:有些作品不再需要被延續,但那個時代本身,仍然值得被理解。
文化的成熟,從來不是留下所有東西,而是知道哪些該留下、哪些只需要被記住、哪些可以安心放下。如果一個社會只能用最新的標準不斷清算過去,那它終究也會用更新的標準,清算今天正在創作的人。
也許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老創作者過不過時,而是我們是否準備好,成為一個能夠與自己歷史共存的文化社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