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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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是在地圖上沒有名字的地方流淌的。不是那種觀光景點式的瀑布,也不是某種浪漫的小說封面背景用的瀑布,而是一道實實在在、持續不斷、沒有自我意識的瀑布。它流得不快不慢,像一個彈鋼琴的女孩,在彈錯一個音時,短暫的停頓一下之後,又繼續彈下去的節奏。

我住進瀑布旅館那天,天空灰白,空氣中有一種剛被狗舔過的味道,而且是一隻大型犬,一舔就是一大把那種。

旅館老闆是一個戴著針織帽的老太太,她的左手總是拿著一根生的紅蘿蔔,但沒人看過她吃它。她說:「這根紅蘿蔔是給兔子備著的,不一定會來,但不能沒有。」

我用力點頭,表示完全理解。

這世上本就有許多事情,是給「可能會來但不一定會來」的兔子準備的。比如地圖上沒有名字的瀑布,比如只提供韓式冷麵的早餐店,比如房間裡那本《比目魚的聲音學》。

我的房間編號是「瀑布的右耳朵」,門牌是用樹皮刻的,字體有點像是抓著貓尾巴寫出來的。房間不大,但很安靜。窗戶對著瀑布的側邊,早上能聽到水聲像拉著行李箱走過砂石路。

第一天晚上,一隻穿著毛線圍巾的貓來敲我的門。

牠很像和我一起泡過溫泉的那隻貓,或許就是牠也說不定。

貓就那樣站在門口,像一個準備考試卻忘記帶筆的小學生。

「你點了早餐嗎?」牠問,聲音很乾脆,但不粗魯。

「我不記得點過。」我說。

「那也無所謂,反正我點了兩份。一起吃吧?」

我們就坐在房間裡的小木桌旁,一邊聽瀑布唱低音的水歌,一邊吃著旅館早餐:

韓式冷麵,還有一盤皮蛋豆腐,和一條烤得剛剛好的秋刀魚。

「這瀑布,其實是一把很老的鋼琴。」貓說,一邊用筷子剝開魚腹。

「你是說真的鋼琴,還是比喻?」

「都不是。」牠舔舔爪子,又說:「它有時候會彈出錯音,就在凌晨四點到四點七分之間。錯音出現的時候,整條山會輕輕震動,像什麼東西在夢裡翻身一樣。」

我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盤子裡那塊不太安分的豆腐。它有點歪,好像不願被我吃掉。

接下來的日子,貓每天都來跟我吃早餐。牠說牠叫「哈羅德」,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不是牠的真名,但也沒關係,畢竟名字這種東西,和旅館房號一樣,記得住就好了。

有一回我問牠:「你為什麼總是點兩份早餐?」

牠咕噥了一下,像在找適當的詞彙:「以前點一份,但這樣吃太快。點兩份可以慢一點吃完,而且人類總是餓得很快。」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我沒再問。

某個晚上,我醒來,天還沒亮。瀑布真的彈錯了一個音。我聽見它發出「咚——嘶!」那樣的聲響,像是有人從床底拉出一把老舊的吉他。

然後整間旅館微微顫了一下,像一杯被貓尾巴掃過的水。沒有誰叫喊,沒有什麼燈亮起來,但我感覺整座山都在想一件無法說出口的事。

第二天早餐時,我對哈羅德說了這件事。

「我聽見了錯音。」我說。

「你果然聽到了啊!」牠把魚骨整齊地擺成一條水平線,像是在做某種測量儀式。

「那是什麼意思?」

「不太確定,有可能是某種邀請,也可能是某種告別。反正瀑布不會說話,只會流動。就像我們也沒說過再見,卻已經說了很多次了。」

那天吃完早餐後,牠沒有像平常那樣離開,而是站在門口,尾巴懸著一種像音符要落不落的角度。

「你明天還會來吃早餐嗎?」我問。

牠想了想,說:「不知道。但豆腐記得別灑太多醬油,那樣它會失去活力的。」

說完牠走了,背影像一首被放在抽屜裡的短詩。

之後的幾天,我一個人吃早餐。豆腐顯得有點無聊,秋刀魚也好像有意見的樣子。

我有試著和旅館老闆說話,但她只在乎她那根紅蘿蔔是否紅得發亮。

我本來想離開的,這地方不在地圖上,也不會有人來找我。沒有目的地停留總會讓人開始質疑存在這件事本身是否只是某種翻譯錯誤。

但在離開前的早上,瀑布突然發出了連續三個錯音。

「嘶!咚。嘶!」

然後我看見窗外飄著一條紅色圍巾 —— 是哈羅德的那條。它像沒綁好的書籤那樣,在山谷間慢慢旋轉,最後落在旅館的屋頂上。

我沒有去撿,也沒有離開。

之後,我開始每天早上為自己煎秋刀魚。

慢慢地,我發現如果在煎的時候對著瀑布哼唱「Moon River」,牠會在結尾處給出一個小小的回音。

而豆腐也開始比較願意乖乖地待在碟子中央,不再總是滑溜溜,像個逃課的學生。

至於哈羅德,也許還會再來,也許不會,這點我也不能確定。

但在這座沒有名字的瀑布旅館裡,我學會了一件事:

不確定,或許才是它該有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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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
18會員
483內容數
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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