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邊的防波堤上,有一張長椅,漆面剝落,鐵製的扶手因為鹽分與歲月的侵蝕,呈現出暗紅色的斑駁。秋風裡帶著濕潤的氣息,吹得旗幟獵獵作響。那張長椅,對漁港的居民來說,沒有特別意義,故而無人會留意,但對我而言,卻像是專為我保留的最後王座。
我才剛過完六十歲生日,曾經是一名小學教師,任教三十餘年。退休之後,妻子過世,兒子遠赴東京工作,偶爾寄來簡短的信件或電話,語氣裡多半是應付式的關懷。
我的生活逐漸縮小到只有清晨的散步與傍晚的海邊長椅。黃昏時分,我總會帶著一本老書,雖然翻閱的速度緩慢,但那其實只是姿態。
我更習慣的是靜靜坐著,看著潮水漲落,看著不認識的人們在防波堤上走過,偶爾有人釣魚,偶爾有情侶牽手而行。我心中總會泛起一種淡淡的寂寞,卻並不痛苦,像是喝到最後的一口茶,雖已冷卻,仍有餘味。
某一天,一個年輕女子出現在長椅的另一端。她穿著灰色大衣,頭髮束得很低,手裡握著一個紙袋,裡頭似乎裝著某些沉重的東西。她低著頭,久久不語。
我原本以為她只是路過,誰知連續三天,都在相同時間、相同位置見到她。女子總是坐下、低頭,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歎息。
第四天,我終於開口:「這張長椅,坐著不太舒服吧?」
女子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眼神裡有些驚訝,卻沒有排斥。她微微點頭,聲音細若蚊蚋:「但是,視野很好。」
我笑了笑,望向海面。夕陽正將水面染成橙紅,漁船歸港,像極了過去帶學生們來校外教學的景象,孩子們吵鬧的聲音彷彿依舊盤旋耳邊。
自那天起,我和她便不再是陌生的路人,偶爾交換幾句話,話題多是些無關緊要的內容:天氣、潮水、海鳥。女子從未問我的名字,我也沒有追問。
我只隱約猜想,女子的眼神裡藏著一種未曾說出口的悲傷。
某次,女子忽然問:「您每天都會來嗎?」
「嗯,幾乎如此。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我也是。」女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絕望的氣息。
我察覺到某種危險的徵兆 ── 這些年,偶爾會從新聞裡讀到有人選擇從防波堤走入海中,悄然結束生命。
我凝視女子手中的紙袋,心頭一緊,卻沒有立刻質問。
日子繼續往前走,我倆的交談逐漸增多。女子說,她在市區的一家小公司任職,工作枯燥乏味;她的父母早已搬到外縣市,很少聯繫。她笑著說自己「像被世界遺忘的人」。
我聽著,心中湧起奇異的共鳴。想起自己與兒子的疏離,想起夜裡一個人對著空房間時的孤寂沉默。
某個特別寒冷的傍晚,女子終於對我說:「我常常想,如果就這樣跳下去,會不會比較輕鬆?」
我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或許吧!但海水非常冷漠。它看似能接納一切,其實殘酷無情。」
女子低下頭,沒有再說話。風聲在耳邊呼嘯,我忽然感到自己的角色發生了變化。過去,我只是靜靜坐在長椅上的老者,如今,卻似乎必須守護某人的命運。
翌日,我特意提早到堤防上,帶來一壺熱茶與兩個紙杯。女子出現時,我遞過去。她愣了一下,接過,雙手因寒冷而微微顫抖。
「謝謝………」她小聲說。
「我曾經有個學生,」我忽然提起往事:「他成績不好,常常覺得自己沒用。一天,他哭著跟我說想徹底消失。可是十幾年後,他寫信告訴我,他成為一個小工廠的老闆,雖然並不富裕,卻養活了一家人。那封信我一直留著。」
女子抬眼看我,眼神裡浮現一絲動搖。
「所以呢?」她問。
「所以,人活著的理由,不必一開始就找到。它有時候會在很久以後才出現。」
女子沉默了很久,終於露出一個近乎自嘲的微笑。
從那之後,她不再提及死亡。我倆之間逐漸形成某種默契:每天傍晚一起坐在長椅上,吹風、看海、看夕陽。偶爾她會帶來點心,我則帶來熱茶。兩人從未互相詢問姓名,卻像是默認了彼此的陪伴足以取代一切名份。
某日,女子沒有出現。我心裡隱隱不安,隔天依舊未見她。我開始懷疑,是否她終究選擇了大海?
然而第三天,她終於現身,神情略顯憔悴。她手裡不再拿著那個紙袋,而是握著一封信。
「這是我的辭職信。」她苦笑著說:「昨天我交給了上司,決定離開那份讓我快要窒息的工作。」
我心裡鬆了一口氣,知道這或許是她第一次真正向未來邁出一步。
時間流轉,冬去春來。港口的海鳥換了羽毛,長椅上的兩人卻仍然保持著不變的相遇。直到某天,我的身體因突發疾病住院,再也無法每天去海邊。
在醫院的窗前,我常常想起那張長椅,想起女子低著頭的模樣。擔心她是否會再次陷入孤單,是否會失去支撐的力量。
不料,一週後,我收到一封信,字跡陌生卻整齊。信裡寫道:
「謝謝您這些日子的陪伴,我已經決定離開這個港口,到另一個城市開始新的生活。雖然我們從未告訴彼此名字,但我會記得您。希望您也能好好保重。」
信的末尾只留下了一個簡單的署名:「一個被夕陽照亮過的人。」
我讀著讀著,眼眶濕潤。忽然明白,那張長椅並不是為了守候過去,而是為了在某個不知名的時刻,成為兩個孤單靈魂相遇的場所。
幾個月後,我康復出院。再度走到海邊,那張長椅依舊在,斑駁如故。我靜靜坐下,望著遼闊的海面。夕陽沉落時,心中浮現出一種近似祈禱的情感:無論她如今身在何處,願她在新的城市裡,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長椅。
風聲溫柔,海水拍擊堤岸。我閉上眼,感覺自己並不孤單。因為我知道,黃昏的長椅,早已連結起兩段生命,並將繼續靜靜守望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