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塔山底下有一片原野,那裏的風是會說話的。白天的風像細沙,夜裡的風像野獸的呼吸,帶著低低的咆哮聲。人們稱那裡為「靜原」,但沒有誰真的聽它安靜過。
靜原上住著一群可憐的孩子,他們沒有父母,只有一位被稱作「白髮伊諸」的女人照顧他們。白髮伊諸雖然是一頭白髮,但她並不老,那頭白髮是天生的,她穿著破舊的衣裳,走路時身影在草叢中像一團白雪。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裡來,只知道她能在風裡聽懂野獸的低語,能在夜裡尋回走失的孩子。
孩子們都是她從各個地方撿回來的,有的來自被燒毀的村莊,有的從部落戰爭中被她抱走。她不問孩子原先的名字,而是給他們起新的外號,體型胖胖的就叫「小胖」,跑得慢的叫「阿蔓」,說話會臉紅的叫「紅臉」,笑容燦爛的叫「阿葵」。
她說,名字不是記得你是誰,而是提醒你還活著。
每天早晨,白髮伊諸都讓孩子們去撿石頭。那裡的石頭不是普通的石頭,往往有動物的形狀:一隻蜷睡的羊、一條凍住的魚、一個烏鴉的頭。她教他們用火烤石頭,聽石頭裡面的聲音。有人聽到笑聲,有人聽到哭聲,也有人什麼都聽不見。
「如果你聽不見,就繼續烤,直到它願意說話為止。」她說。
有一晚,月亮低得像要貼在草原上。孩子們圍著火堆坐在一起,白髮伊諸在磨一把刀。
小胖問她:「我們為什麼要聽石頭說話?」
白髮伊諸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刀刃:「因為它們記得世界遺忘的事。」
那晚的風特別聒躁,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阿蔓說他聽見有東西在哭,而且哭得很傷心。
阿葵說,那不是哭,是一種親切的召喚。
第二天,靜原的東邊出現了一條裂縫,從裂縫裡滲出灰白的煙,像是大地在呼氣。
白髮伊諸讓孩子們別靠近,但阿蔓偷偷跑了過去。
裂縫裡有一個閃亮亮的東西在移動,阿蔓以為是水,伸手去摸,卻抓出一顆像心臟一樣跳動的石頭。
他把石頭帶回營地,那晚,風整夜沒停,火堆燒得發藍。白髮伊諸看著那顆石頭,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這是世界之心。」
孩子們以為她在開玩笑,但她的神情太過嚴肅。
「世界之心怎麼會跑出來?」阿葵問。
「因為有人挖走了它。」白髮伊諸說。
她叫大家立刻收拾東西,要帶他們離開靜原。孩子們不明白為什麼要走,他們一直住得好好的。但白髮伊諸說,當心臟被奪走,土地就會開始忘記呼吸。
那天夜裡,風變成了濃墨般的黑色。它從地底捲起風沙,像一條巨蛇。營地的火被吹滅,孩子們的帳篷被撕裂。白髮伊諸用披風裹著他們,一步步向北方走去。
他們走了三天三夜,第三天的黃昏,來到一片乾裂的土地。地上滿是碎骨和鏽鐵。遠遠有一座塔,塔尖閃著血紅之光。
白髮伊諸停下腳步,她說,那裡住著「噬心者」。
「他們是誰?」阿蔓問。
「是那些以吞噬世界為樂的人。」
她讓孩子們留在原地,自己往塔走去。阿蔓卻偷偷跟上。他藏在一堆破鐵後,看見塔門自動打開。裡面有一道白光照出白髮伊諸的影子。
塔內滿是鏡面的牆,反射出無數個她。她走得很慢,像在聽什麼聲音。中央的祭台上,放著一顆透明的心臟。它跳動得十分平穩,發出低沉的嗡鳴。
「妳來晚了。」一個聲音從四面傳來,那聲音沒有主人,像夜風在空洞裡迴盪。
「你把它還給我。」白髮伊諸說。
「它屬於誰?」那聲音問。
「屬於土地,屬於我們。」
「不!它屬於我 ── 屬於真正能守住它的人。」
話音剛落,整座塔震動起來。鏡面開始碎裂,碎片飛舞,變成無數張面孔。白髮伊諸拔出刀,揮向那些碎片。鏡片破裂時發出尖叫,像是玻璃在哭泣。
阿蔓看見白髮伊諸衝向祭台,將那顆心抓在手裡,刺眼的閃光瞬間吞沒了整座塔。
等他再睜開雙眼,白髮伊諸倒在地上。她的手裡緊緊握著那顆心,但已經沒有了呼吸。
阿蔓跑過去,哭得悲傷無比。他發現心臟還在跳動,只是跳得十分微弱。
那晚,阿蔓把心臟埋在靜原的中央。風安靜下來,月亮升起時,整片土地開始慢慢變暖。青草從裂縫裡長出來,像是從夢裡醒來。
後來,孩子們回到那座塔,卻找不到白髮伊諸的遺體。只有一串赤銅色的毛髮,被風捲在石頭上。
後來,靜原成了新的村落。孩子們逐漸長大,開始學著種田、挖井、養野獸。
沒有人再提起「世界之心」。
但阿蔓常常在夜裡聽到低語 ── 那聲音從地底傳上來,輕輕的,像有人在說:「看好它。」
他會在火堆邊坐很久,直到風停。
多年後,靜原變得肥沃。遠方的旅人說,這片土地的風有一種奇怪的甜味,像某種溫柔的記憶。
阿蔓成了村裡的長老,他的頭髮花白,仍保留著當年那顆石頭心的一小塊碎片,且將它掛在胸前。
有天夜裡,一個陌生女子走進村子。她擁有赤銅色的頭髮,眼裡閃著金光。她說自己在找幾個孩子。
村人都說她走錯了地方,這裡早就沒小孩了。女子笑了笑,轉身離開。
阿蔓在門口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忽然一顫。他想喊出聲,但那女子的身影已融入風中。
阿蔓走回屋裡,火光閃爍。他拿起那塊石頭心的碎片,看見它裡面有微微的光在跳動。
那夜,他做了一個夢。夢裡的靜原無邊無際,白髮伊諸坐在火堆旁,朝他招手。
她說:「你聽。」
他聽見地底深處傳來心跳聲 ── 沉穩、有力,像世界在呼吸。
她微笑著說:「世界還活著呢!」
第二天清晨,阿蔓的床鋪是空的。人們在草原上找了三天三夜,最後在一塊高石上發現那顆碎片。它已不再閃光,只剩下焦黑的灰燼。
從那以後,靜原再也不曾刮起暴風。孩子們一個個接著出生,風中也帶著歡笑聲。
老人們說,每當夜深,火堆燃起時,會有一個女人的影子坐在遠處,靜靜地看著孩子們。
她不說話,只讓風替她唱一首古老的歌。
那歌的尾音悠長而柔軟,像草原上初昇的明月,像世界剛學會呼吸的聲音。
【註】
塔山是鄒族的聖山。「伊諸」(hitsu)是鄒族語中對所有神祇、魂靈的泛稱,或者指特定的鬼怪傳說,如會將人拖入水中淹死的「陰辜諸」(Engohcu)或喜歡殺人、後來化為貓頭鷹的妖怪「咕伊」(Ku-a-l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