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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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王冠的重量

這片田野,壓根兒就是地球的一塊癬。一塊被上帝隨手丟棄、忘了熨平的皺巴巴的綠抹布。

風啊!就是個酗酒又手賤的糟老頭子,沒事就來對著這塊抹布又摳又抓,摳得草屑亂飛,抓得泥土翻起,弄得整個世界都癢梭梭、亂糟糟的。

而在這片無垠的、起著皺褶的綠癬中央,卻不合時宜地聳立著一棵石榴樹。它那姿態,與其說是生長,不如說是「釘」在那裡,像一枚倔強的、企圖鎮住這塊癬的鏽釘子,又或者,是這塊抹布上唯一一顆飽滿得即將迸裂的、紅褐色的青春痘。

有個小小的王國,便寄生在這顆「青春痘」的陰影之下。

說來寒磣,這王國的疆域,既非由巍峨的山脈界定,也非由蜿蜒的河流劃分,全憑那棵石榴樹投下的影子,隨著日頭這盞碩大無朋、且性情反覆無常的探照燈挪移而伸縮盈虧。這是一種動態的、充滿存在主義焦慮的國土論。

夏日,當石榴花燒成一樹熾烈的火紅,樹影濃稠得像潑翻的墨汁,能覆蓋好大一塊草地時,小國王「唐郎」便會挺起他那纖細的、翠綠色的胸膛,自認為是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巡視著這花香瀰漫的廣袤領土。他會邁著莊嚴而略顯滑稽的步伐,從影子的這一端走到那一端,彷彿在檢閱一支無形的軍隊。

「看啊!朕的江山。」他會用一隻前爪叉著細腰,另一隻前爪 ── 那鋒利的、鐮刀狀的「君王之劍」 ── 則指向影子邊緣那被陽光炙烤得微微扭曲的空氣:「如此豐饒,如此遼闊!」

然而,當秋風開始用冰冷的剃刀一片片剝下石榴樹的衣裳,直至它赤條條地戳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樹影便會縮水成一團緊抱著樹根的黑斑。這時的唐郎,就像個被迫簽訂了屈辱條約的沒落皇族,終日蜷縮在樹根交錯形成的天然堡壘裡,對著那縮水的疆土唉聲嘆氣,哀悼著逝去的往日榮光。國土的萎縮,直接牽動著他心臟跳動的頻率,一種宏大的、關於存在與虛無的命題,就這麼壓在他那不足一克重的身體上。

他頭頂那頂王冠,是這一切權力與焦慮的源泉。那是一個早已乾枯發褐的石榴蒂,邊緣有些破損,形狀歪歪扭扭,勉強能卡在他那三角形的腦袋上。但在唐郎眼中,這無疑是世間最輝煌的冠冕。

他永遠記得那個被露水與晨曦共同鍍上金邊的清晨,那位渾身籠罩著柔和光暈的「女神」(其實只是一個路過的、頑皮的人類小女孩),如何用她巨大的、帶著青草芬芳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撿起這個石榴蒂,然後輕輕放在他的頭上。

「小傢伙,這頂王冠很適合你唷!看起來帥氣極了。」

女神的話語,如同滾燙的蜜糖,瞬間灌注到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他當時幾乎暈厥過去,不是因為重量,而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神聖的加冕。

從此,這句客套話被他反覆咀嚼,昇華為一句蘊含無上權柄與宿命的神諭。他堅信,女神絕非隨口一說,她定然是看穿了他靈魂深處那與生俱來的王者氣質。

每天清晨,他都要花上相當於人類時間一兩個小時的功夫,用前爪仔細地調整王冠的角度,確保它處於最「帥氣」的位置,儘管它已經乾癟得隨時可能碎裂。這王冠的乾枯,在他看來非但不是破敗,反而是一種「光榮的磨損」,如同傳說中老騎士身上那代表著無數征戰的傷疤。

他的王國,人口稀少得可憐,僅有三位子民,三位沉默得近乎哲學家的子民。

紡織娘,擔任著類似宮廷首席縫紉師兼內務總管的角色 ── 雖然她幾乎從不紡織,也無力管理任何事務。她是個膽小到骨子裡的姑娘,終日穿著一件彷彿永遠也洗不乾淨的、褪成灰綠色的舊旗袍,旗袍邊緣還帶著磨損的鬚邊。一次過於猛烈的山風,將她尚未完成的網連同她畢生的勇氣一併吹到了九霄雲外,從此她便患上了嚴重的失語症。她總是躲在最厚實的葉片背面,一雙眼睛空洞地望著外界,偶爾發出極其微弱的、類似織布機梭子空轉的「咿……呀……」聲。唐郎卻將她的沉默解讀為一種深沉的、洞悉世事的智慧,認為她是在用無言來抗議這個過於喧囂的世界。

小藍莓,則自封為王國的御用哲學家與營養師。他是一顆營養不良的果實,個頭只有唐郎的半個腦袋大,通體呈現一種不健康的、摻雜著灰白的藍紫色,像一團凝固的憂鬱。他終日懸掛在一根細弱的枝條上,彷彿隨時會因思考過度而墜落。他最大的樂趣(或者說是痛苦),便是思考自身為何如此酸澀,以及存在的意義。他分泌出的露珠,總是帶著一股哲學性的苦味,但唐郎陛下卻宣稱,這露珠能「提神醒腦,明心見性」。

小雛菊,是王國的禮儀官。她是一朵過分注重儀態的小花,永遠穿著她那身熨帖的、明黃色的花瓣裙,纖細的莖稈挺得筆直。她患有某種強迫症,總是不停地調整著每一片花瓣的角度,以確保能隨時對國王陛下行最標準、最優雅的注目禮。風吹來時,她寧可讓莖稈彎成驚險的弧度,也要死死維持花瓣朝向王座(一塊被磨得光滑的扁平小石頭)的方向。她從不說話,因為她認為任何語言都會破壞她精心維持的儀態之美。

這三位臣民,構成了石榴王國的整個社交圈。他們之間的交流 ── 幾乎為零。

不是不願意,而是這田野的風實在太過頑劣,話語剛一出口,就像脆弱的蛛絲,瞬間就被風扯斷、吹彎、揉碎,散落到草叢與泥土的縫隙裡,要花上好幾天,甚至好幾個季節,才能勉強撿回一兩個殘破的音節。唐郎早已習慣了這種空白式的對話,他甚至在這種集體沉默中,悟出了一套治國哲學:「沉默比長篇大論更能看清事實的真貌。」他常常獨自坐在「王座」上,享受著這片被風聲襯托出的、遼闊的寂靜,認為這是他王國獨特的、高貴的氣質。

然而,這種帶著孤芳自賞意味的寧靜,在某個氣味奇怪的早晨被徹底打破了。

那味道,像是千年樹皮被陽光活活晒焦後冒出的青煙,又像是從地獄的排氣孔裡偷偷逸散上來的硫磺熱氣,帶著一股不祥的、腐敗的甜膩。唐郎警覺地豎起了頭頂的觸鬚,他那鐮刀狀的前爪下意識地捏緊了王冠乾枯的邊緣,彷彿要從中汲取力量。他讓自己的視線,像一枚滑行的石子,順著石榴樹那正在逐漸縮短的陰影邊界,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

然後,他看見了。

那根本不是「走」進來的,更像是一團被風這個糟老頭子咀嚼了半天,覺得滋味不佳,「呸」一聲吐出來的穢物。一團斑駁的、沾滿塵土與碎草的褐色毛線球,踉蹌著滾過了那條無形的、卻關乎國家尊嚴的邊界線,癱軟在王國的領土之上。

待那團東西稍微舒展開來,唐郎才看清,那是一隻蜘蛛。一隻身形瘦弱到極點,幾乎只剩下一副骨架裹著層鬆垮外皮的小蜘蛛。她身上的毛髮東禿一塊西缺一塊,呈現一種絕望的、病態的褐黃色。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她身上纏繞著亂七八糟、早已失去功能的蜘蛛絲,像一件編織失敗的、束縛著自己的破爛囚衣。

唐郎邁著君王應有的、沉穩的步伐(儘管他感覺自己的六條腿都有些發軟)靠近。他的影子覆蓋了她。

那小蜘蛛艱難地、顫巍巍地抬起頭。她的眼睛渾濁無光,像兩顆被磨砂了的玻璃珠子。她張了張嘴,一種乾裂破碎、彷彿瓦片摩擦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了出來:

「我……在找一個……安、安安靜靜的地方。」

「安安靜靜?」唐郎摸著自己光滑的下巴(他沒有人類意義上的下巴,但這個動作讓他感覺自己很有智慧),聲音裡帶著君王特有的、對詞彙的審慎:「這裡的山風,可是個連自己死了都會吵著要舉辦葬禮的傢伙,吵鬧得很呢!」

小蜘蛛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腦袋,不是否定,而是虛弱得連穩住頭部都困難。「我需要的……不是完全安靜……是、是不會把我往外推的地方。」

話音未落,一陣算不上猛烈的山風恰好路過。奇蹟 ── 或者說慘劇 ── 發生了。那風就像發現了一個絕妙的玩具,輕而易舉地就將小蜘蛛吹得離地而起,身體在空中可悲地翻滾、扭動,細長的腳絕望地亂抓,卻什麼也抓不住。她「啪」地一聲墜落在不遠處的草地上,接著又像一顆被無形腳踢動的石子,一路翻滾,直滾到石榴樹影的另一端邊緣,才勉強停住。

唐郎愣住了,他看著那個在國界線上瑟瑟發抖、連站都站不穩的小不點,一種混合著荒謬、憐憫,以及某種「被需要」的奇異優越感,湧上他的心頭。他想了想,邁步走過去,用他相對強壯的前肢,小心翼翼地抵住小蜘蛛的背部,然後用力,像推一個不聽話的、圓滾滾的糞金龜一樣,將她重新推回了樹影的中央。

「看來,」唐郎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妳的問題不僅僅是尋找安靜那麼簡單,妳可以暫時待在我的王國,只要妳能忍受這頑皮得像多動症患者的山風。」

小蜘蛛沒有力氣回答,只是艱難地點了點頭。然後,她將自己那殘破不堪的身體,緊緊地、緊緊地蜷縮進石榴樹根一道深色的裂縫裡,捲成一團幾乎沒有生命氣息的、顫抖的毛球。長途跋涉與風的戲弄,早已耗盡了她最後一絲氣力。織網?那已是上個世紀的遙遠夢想了。如今的她,只剩下瑟瑟發抖的份兒。

遠處,紡織娘從葉緣悄悄探出半個腦袋,灰綠色的旗袍在風中微顫;小藍莓停止了哲學思考,一滴異常晶瑩的露珠懸掛在他憂鬱的果皮上,將滴未滴;小雛菊則艱難地、但又無比堅定地,將她那明黃色的花瓣臉龐,朝這個新來的、悲慘的入侵者,微微偏轉了一個極小的、卻耗盡了她全部勇氣的角度。

沒有歡迎的詞句,只有沉默。但這沉默,此刻卻像一張無形的、柔軟的網,輕輕托住了那瀕臨破碎的靈魂。

小蜘蛛在徹底陷入昏睡前的朦朧中,彷彿感覺到了什麼。她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呼出了一口氣。一口憋了太久太久,混合著絕望與一絲微弱希望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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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接納的力學與斗篷的形而上學

那團名為「小蜘蛛」的破爛毛線球,在石榴樹根的裂縫裡一癱,就是整整一天一夜。其間,唐郎陛下出於國君對入境難民(他已在心裡將她的身份從「不速之客」提升為「難民」,這聽起來更顯仁德之心)的關切,曾三次踱步至裂縫邊緣,伸長了他那翠綠色的、頂著王冠的脖頸,向內窺探。

第一次,他只看到一團模糊的、隨著微弱呼吸起伏的褐色影子,像一小堆被雨水打濕後忘記清理的落葉。

第二次,他看見一隻細得如同斷針的腳,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第三次,他對上了一隻渾濁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荒蕪的、被風沙磨礪殆盡的疲憊。

溝通,成了一件比預想中更為荒誕的工程。風依舊是那個專橫的對話破壞者。小蜘蛛破碎的詞彙甫一出口,便被撕扯成意義不明的單音,像被頑童隨手拋灑的彩色碎紙屑,在草地上翻滾跳躍,難以捕捉。唐郎必須調動全身的感官,像個追逐蝴蝶的傻瓜,在風的間隙中拚命捕捉那些飛散的音節,再於腦中進行一場艱難的、往往謬之千里的重組。

「……推……地……方……」她似乎又重複了那句關於「不願被推開」的囈語。

唐郎將一隻前爪搭在耳後(雖然他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耳朵),姿態莊重如同聆聽神諭。「嗯……『風之地』?『飛翔之所』?」他沉吟著,隨即自行否定,「不,不對。閣下之意,莫非是讚頌朕之王國乃一片『福地』,能令閣下心生安寧,如風止息?」

小蜘蛛茫然地看著他,顯然沒能理解這位國王陛下是如何從她的隻言片語中提煉出如此華麗的辭藻。她只是更緊地蜷縮了一下身體。

唐郎將這沉默視為默認,一種「被理解」的滿足感油然而生。他決定用行動來詮釋他的仁政。

黃昏時分,一場無聲的、卻充滿誇張儀式感的援助行動拉開了序幕。

首先登場的是紡織娘,她從那片庇護她的厚葉後方,極其緩慢地、像一抹自願剝離的樹影般滑了下來。她的灰綠旗袍在暮色中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徑直爬到一塊被風蝕出無數孔洞的、飽經滄桑的石塊旁。那石頭在王國的東北角,像一座微縮的、傷痕累累的界碑。她伸出前端細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前足,開始在那粗糙的表面上摸索。那動作,與其說是在尋找,不如說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與大地溝通的祈禱儀式。終於,她找到了一小片鬆動的、邊緣捲起的樹皮 ── 那或許是去年冬天某場暴風雨留下的遺物。她沒有用力去撕扯,而是用一種近乎愛撫的、卻蘊含著奇異力量的震動,讓那片樹皮自然而然地與母體分離。然後,她像捧著聖物般,將那片比她身體還大的、帶著濕潤泥土氣息的樹皮,拖到小蜘蛛蜷縮的裂縫旁,輕輕鋪展在地上。這不是簡單的鋪墊,這是一位老工匠在為某項偉大工程,莊嚴地鋪設第一塊基石。

緊接著,小藍莓開始了他的奉獻。他懸掛的枝條,因過度思考而比昨日更加彎垂。他渾身的藍紫色彷彿更深沉了,那是憂鬱濃縮的顏色。他開始聚集周身的水分,這過程並非簡單的分泌,而更像是一場內在的、痛苦的煉金術。他將自己對存在的焦慮、對酸澀本源的靈魂拷問,連同夜晚凝結的純淨露水,一併逼出體外。一顆異常碩大、渾圓、內部彷彿流轉著幽藍光暈的露珠,在他果實的頂端顫巍巍地形成。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任由其滴落,而是控制著莖稈,以一種哲學家展示其終極結論般的鄭重姿態,將那顆露珠精準地、無聲地,滴落在小蜘蛛乾涸的嘴上。

「噗!」一聲輕不可聞的聲響,那露珠像一枚活的藍寶石,微微彈動了一下,散發出混合著苦澀與清甜的奇異氣息。這是「思想的結晶」,是靈魂的甘露。

最後,是小雛菊的致敬。這位禮儀官面臨著她職業生涯中最嚴峻的挑戰:如何在維持自身儀態完美的前提下,向一位蜷縮在肮髒地縫裡的、身份不明的難民表達接納之意?她不能彎腰,那會破壞花瓣裙的線條;她不能移動,那會讓莖稈沾染塵土。她唯一的武器,就是她畢生追求的「角度」。於是,在暮色四合中,她開始了極其細微、卻又無比堅決的自我調整。她那明黃色的花瓣臉龐,以幾乎無法察覺的毫米級移動,艱難地、執拗地,偏離了始終朝向「王座」的絕對方向,轉而對準了那道裂縫。這個過程耗時良久,並且讓她纖細的莖稈內部發出了輕微的、彷彿骨骼錯位的「咯吱」聲。當她最終完成這個動作時,彷彿有一整座黃色的、沉默的帝國,為那團顫抖的毛球,傾斜了少許,投下了一小片溫暖的、象徵性的陰影,為她抵擋那無孔不入的、帶著寒意的晚風。

沒有掌聲、沒有歡呼,只有風吹過石榴葉片的單調沙沙聲。

然而,蜷縮在裂縫裡的小蜘蛛,那一直緊繃的、幾乎僵硬的絨毛,似乎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她沒有睜眼,但那種無處不在的、將她往外推的無形之力,彷彿在這一刻,被這三種沉默而古怪的善意,暫時抵銷了。她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至脫水的旅人,終於找到了一小片綠洲的陰影,儘管綠洲本身可能只是海市蜃樓,但那份清涼的錯覺,也足以讓她瀕臨崩潰的神經,得到片刻的喘息。

有時候,生死之間,只有「一口氣」的距離;緩過來,就活下去;沒緩過來,就走了。

小蜘蛛就憑著那一口氣,活了下來。

紡織娘、小藍莓、小雛菊不知道自己的小小善意改變了什麼,只覺得心裡暖暖的,這樣就夠了。

日子像黏稠的樹液般,緩慢地流淌了三天。第四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像金色的探針刺破雲層,小蜘蛛終於掙扎著,從那道庇護她的裂縫深處,爬出了半個身子。她仰起頭,對著正在進行每日「王冠調整儀式」的唐郎,用那依舊乾裂,但稍微連貫了一些的聲音,吐出了她到來後的第三句話:

「謝……謝謝你們。」

聲音很輕,立刻被風吹得有些變形,但核心的詞彙奇蹟般地完整傳達了過來。

唐郎正在用前爪小心翼翼地將王冠轉到一個他認為最能凸顯「帥氣」的、略帶歪斜的角度。聞聲,他的動作頓住了。一股混合著欣慰、得意與某種「投資得到回報」的滿足感,像溫熱的泉水般湧遍他的全身。他極力維持著君王的威儀,沒有讓自己當場跳起勝利的舞蹈(雖然他的中足已經興奮地撓了撓地面)。

「嗯,」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顯得平淡,實則尾音微微上揚的語調回答:「會表示感謝的……生物,至少,嗯……沒什麼壞心眼。朕心甚慰。」

他覺得,石榴王國的社會結構,似乎因此變得更加「穩固」了。一種和諧的、充滿誤解的蜜月期,彷彿降臨了。

但現實很快證明了它的頑劣。山風這個糟老頭子,從不忘記提醒眾生誰才是這片田野真正的主宰。只要風勢稍大,小蜘蛛便會再次上演她那令人心驚膽戰的「滾動雜技」。她像一顆被詛咒的、長了毛的蒲公英種子,在石榴樹影標定的疆域內,無助地翻滾、彈跳,從東邊界滾到西邊界,沿途撞上草莖、石子,以及正在沉思的小藍莓(這讓他更加憂鬱了),最後總是需要唐郎陛下親自出馬,氣喘吁吁地將她從邊境線上「推」回領土中心。

「陛下,」在一次激烈的翻滾後,小蜘蛛被唐郎用前肢抵住,聲音帶著哭腔和眩暈:「抱、抱歉……我身子太輕,風一吹……就會到處亂滾。」

唐郎看著她狼狽不堪的模樣,又看了看自己那身漂亮的、象徵力量與權威的翠綠色鎧甲,突然笑了。那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發現了有趣難題的、帶著點興奮的笑。

「亂滾?」他重複道,鐮刀狀的前爪摩挲著下巴:「嗯……這確實有損王國體統,也影響閣下的安居樂業。一直滾來滾去,亦非長久之計。看來,我們得想點別的方法,一點……更符合物理學,或者說,更形而上的方法。」

他將此視為一項重大的國家工程,一場對抗自然法則(或者說,對抗風之惡意)的偉大實踐。他鄭重其事地召開了一場御前會議。與會者依舊沉默:紡織娘躲在葉片後,小藍莓懸掛在枝頭,小雛菊維持著她那傾斜的致敬角度。會議在無聲中進行,只有風聲作為背景音樂。

唐郎用前爪在空中比劃著,闡述他的構想:「關鍵在於『重力』與『風阻』,我們需要一種裝置,能增加閣下的質量,同時又能巧妙地……嗯……『切割』或者說『馴服』風的流動。沒錯,我們需要一件……一件『定風的鎧甲』!」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紡織娘藏身的那片葉子上。

紡織娘似乎感應到了這道充滿期望的視線,她的灰綠旗袍邊緣,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從葉片後探出頭來。她沒有看唐郎,也沒有看小蜘蛛,而是將她那雙空洞的眼睛,投向了田野,她開始煩惱了。

這不是簡單的收集材料,這是一場混亂而偉大的藝術創作,一場對風之遺骸的再利用。她邁著細碎而精準的步伐,穿梭於草叢與石縫之間。她的目標,是那些被風玩弄後拋棄的「垃圾」:一縷被陽光晒得褪色、帶著宿命般蒼白的蒲公英絮;一片邊緣捲曲、質地粗糙、記錄著乾旱訊息的樹皮碎屑;幾根失去了水分、變得輕脆易折的乾草片;甚至還有幾片顏色斑斕、不知來自何種昆蟲的破碎翅膜。

她將這些材料收集到那塊作為「基石」的石塊旁,開始了縫合。她沒有絲,只能依靠自身分泌出的、一種極具黏性且富有韌性的透明液體,以及她前足那精妙絕倫的、帶著某種神秘震動頻率的動作。她將蒲公英絮揉成一團,充當核心的填充物;用樹皮碎屑作為加強筋;將乾草片交錯編織,形成骨架;最後,用那些破碎的翅膜點綴其間,彷彿賦予了這件造物某種來自天空的、殘缺的祝福。

過程並非一帆風順,一陣突來的強風把即將成型的部件吹散,迫使紡織娘像個追捕逃犯的獵手般,狼狽地四處追撿。黏合劑有時會不足,她不得不停下來,像擠壓自己生命般,逼出更多的分泌物。她渾身的灰綠色似乎變得更淡了,那是精力透支的顏色。

終於,在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壯麗而頹廢的橙紅色時,一件造物誕生了。

它很難被定義為一件「斗篷」。它沒有對稱的形狀,顏色雜亂得像一塊用了上百年、從未清洗過的抹布。表面凹凸不平,綴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補丁,一些乾草屑和蒲公英絮不馴服地穿插在外面。它看起來……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紡織娘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這件沉甸甸的、充滿異味的「作品」,拖到了小蜘蛛面前。

小蜘蛛看著這件怪東西,眼睛裡充滿了困惑與一絲恐懼。

唐郎陛下卻圍著它走了三圈,目光灼灼。「妙啊!」他讚歎道:「瞧這線條!這……這複雜的結構!充滿了後現代主義的解構美感,又不失實用主義的粗獷!它不僅增加了質量,更將風的單一推力,分散成了無數個微小的、相互抵消的分力!這是一件傑作!朕宣佈,命名它為 ── 『定風的破旗』!」

在唐郎不容置疑的目光(和小蜘蛛無可奈何的順從)下,這件「定風的破旗」披掛在了小蜘蛛的身上。斗篷很重,幾乎將她壓垮,而且散發著一股混合了腐草、塵土和陽光暴曬過的怪味。

然而,當下一陣山風呼嘯而至時,奇蹟發生了。

小蜘蛛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她那細長的腳深深陷入泥土,但……她沒有被吹離地面!那件醜陋的斗篷,像一個頑強的緩衝器,將風的力道吸收、分散、扭曲。風吹在那些補丁和雜亂的草屑上,發出了「噗嚕噗嚕」的、彷彿憋著笑的古怪聲響,卻無法再輕易地將她當成玩具捲走。她只是像一棵生了根的小草,在原地劇烈地搖擺,卻不曾倒下。

她終於站穩了,雖然姿態狼狽,雖然被那件可笑的斗篷壓得直不起腰。

但她真的站穩了。

小蜘蛛抬起頭,大大的眼睛裡,第一次映入了唐郎那頂歪斜的王冠,以及王冠後,那片被夕陽燃燒著的、遼闊而瘋狂的天空。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東西,彷彿在她體內,像一粒深埋的種子,開始試探性地、觸碰包裹它的硬殼。

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希望」原來是真正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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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寂靜是一種傳染病

「定風的破旗」確實發揮了作用,儘管它讓小蜘蛛看起來像一團被頑童用垃圾強行拼貼而成的、飽受欺凌的稻草堆。她不再隨風滾動,而是像一枚被笨拙釘入地面的、長滿雜毛的鏽釘子,在風中頑強地搖曳。石榴王國因此獲得了某種表面上的、略顯畸形的安寧。

唐郎甚至開始構思起更宏大的藍圖,比如在疆域邊緣設立「防風林」(用更密集的草莖編織),或者開鑿「護城河」(引導清晨的露水匯流)。

然而,命運 ── 或者說這片田野本身那反覆無常的脾氣 ── 從不按劇本演出。

那是一個午後,太陽這顆巨大的、燃燒著的獨眼怪,彷彿突然患上了白內障,光線變得渾濁而黏稠。風,那個終日酗酒吵鬧的糟老頭子,毫無預兆地……醉死了。

不是漸弱,是戛然而止。

前一秒,還充斥著草葉摩擦的窸窣、遠處蟲鳴的斷續、樹葉搖擺的嘩啦。

下一秒,所有聲音被一隻無形的、巨大的手掌「啪」地一聲摀住,摁進了絕對的虛無裡。

世界,卡痰了。

雲朵不再是流動的羊群,它們僵死在蔚藍的墓地上,像一攤攤融化後又重新凝固的、骯髒的奶油。

石榴樹的葉片,之前還在進行著永無休止的集體舞蹈,此刻卻定格在最不自然的姿勢上,如同博物館裡覆蓋著厚厚塵埃的標本。

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凝結成透明的、帶著重量感的凝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吮吸著看不見的、黏膩的果凍。

唐郎正準備進行他午後的領地巡視,剛抬起的前足就這麼懸在了半空。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生理性的不適。

這片寂靜,不同於他三位臣民那富含哲學意味的沉默。這是一種暴烈的、具有侵略性的空無,像一種無色無味卻能腐蝕神經的毒氣,迅速瀰漫開來。它擠壓著他的外骨骼,鑽進他關節的縫隙,讓他那顆微小的、負責泵送體液的心臟,也彷彿被這黏稠的靜默裹住,跳動得異常艱難。

「這……成何體統!」他試圖用君王式的呵斥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局面,但聲音一出口,就像石子投入了瀝青,沒有激起絲毫漣漪,反而被迅速吞噬、消音,顯得無比空洞和可笑。他習慣了在風的喧囂中思索國家大事,此刻的絕對寂靜,反而讓他頭腦一片空白,那頂歪斜的王冠也彷彿失去了所有的意義,變成了一頂純粹乾枯的、可笑的植物殘骸。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那團披著「定風的破旗」的、褐色毛線球。

那是一種細密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起初很輕,像冰面下的裂痕在蔓延,隨即變得密集、劇烈,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骨骼在她體內斷裂、摩擦。

唐郎轉過頭,看見小蜘蛛正在劇烈地顫抖。不是風中那種被動的搖晃,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抑制的痙攣。那件醜陋的斗篷隨著她的顫抖發出「簌簌」的哀鳴。她渾身的絨毛都豎了起來,使得她看起來像一顆突然受潮、長滿霉斑的栗子。更令人心悸的是,她那大大的眼睛表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細密的、不是露珠的液體 ── 那是冷汗,屬於昆蟲的、極度恐懼的冷汗。

「妳……?」唐郎遲疑地開口,將那句「妳還好嗎?」的庸俗問候咽了回去。在這種連時間都彷彿凝固的氛圍裡,這種問候顯得無比蒼白。

小蜘蛛沒有看他,她的目光穿透了那件斗篷,穿透了石榴樹的枝椏,死死地盯著那片凝固的、如同巨大彷如死神垂下眼瞼的天空,她的嘴巴艱難地開合,聲音不再是乾裂,而是變成了一種被恐懼浸泡得腫脹、黏糊的囈語,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泥沼裡艱難冒出的泡泡:

「來……來了……就是這種……死靜……,不能……沒有風,……以前……死靜就是……凶兆……」

她語無倫次,破碎的詞句像垂死掙扎的氣泡,從那黏稠的恐懼中偶爾冒出一兩個。

「凶兆?」唐郎捕捉到了這個詞,他下意識地用前爪摸了摸頭頂的王冠,試圖從那乾枯的蒂中汲取一絲來自「女神」的、早已消逝的力量。「愛卿何出此言?風只是暫時歇息了。妳看,雲不動了,樹葉也不搖了,這難道不是一種……呃……大自然的冥想時刻嗎?」他試圖用自己那套充滿主觀臆想的哲學來解釋這異常。

「不……不是……」小蜘蛛猛地搖頭,動作劇烈得幾乎要甩脫那件「定風的破旗」。「寂靜……是前奏……是……是『地底巨獸』要打鼾前的……深呼吸!空氣會變熱……像砂紙……磨掉你一層皮……土地會裂開……張開黑色的嘴……把水……把一切都吞下去……然後……然後……」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將身體更緊地蜷縮起來,彷彿這樣就能躲過那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凶兆」。她的顫抖加劇了,那「咯咯」聲變得更加密集,像一場微型雪崩正在她體內發生。

唐郎愣住了,地底巨獸?打鼾?他無法理解這種充滿原始恐懼和隱喻的、荒誕不經的描述。這超出了他那基於石榴樹影和女神加冕的認知範疇。他看著小蜘蛛那幾乎要被自身恐懼壓垮的模樣,一種混合著困惑、些微不耐,以及更深層次不安的情緒,在他體內攪動。他無法感同身受,但他隱約意識到,這種恐懼是真實的,它像一種具有高度傳染性的黴菌,正藉著這絕對的寂靜,在空氣中,如孢子般擴散。

他再次摸了摸王冠,這次用力了些,彷彿要確認它依然存在。

「妳別害怕。」他的聲音努力維持著鎮定,卻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朕的王國雖小,但……但還是能提供一些必要的保護。女神曾在此加冕於我,此地自有祥瑞護佑,豈是……豈是等閒巨獸鼾聲所能侵擾?」

他的辯解聽起來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那「祥瑞護佑」在這死寂的、充滿壓迫感的環境裡,顯得如此虛幻。

小蜘蛛似乎並沒有被安慰到,她只是停止了顫抖,不是因為平靜,而是因為恐懼已經達到了頂點,轉化為一種僵直的木然。她閉上了眼睛,彷彿認命般,等待著那預想中的、來自地底的毀滅。

寂靜,如同不斷增厚的冰層,將整個石榴王國凍結在其中。紡織娘的身影在葉片後一動不動,彷彿已化為葉脈的一部分;小藍莓連思考都停止了,渾身的藍紫色凝固成一種死氣沉沉的靛青;小雛菊那傾斜的角度也彷彿被永恆固定,成了一座怪異的、指向凶兆的黃色路標。

時間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整個世紀。在那令人發狂的寂靜達到頂點時,唐郎那雙眼睛,藉著最後一絲即將被大地吞沒的微光,捕捉到了王國邊緣,那片被陰影覆蓋的草地上,一些不屬於這裡的印記。

不是落葉,不是石子。

是腳印。

圓的,像被隨意摁下的印章;尖的,像惡意的嘲諷;長條形的,如同蠕蟲爬過留下的黏膩痕跡……它們雜亂無章,卻又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目的性,從四面八方蔓延而來,最終,全都指向王國的心臟 ── 那塊光滑的扁平石頭 ── 他的王座。

唐郎感到自己那顆被寂靜包裹的心臟,猛地一縮。

寂靜,不再是空無。它有了形狀、有了觸感、有了重量。它化身為這些詭異的腳印,正無聲地、一步步地,踏碎了他那基於樹影的、脆弱的疆域觀念,也踏碎了他用幻想構築起來的、關於祥瑞護佑的泡沫。

凶兆,以一種極具象徵意義的方式,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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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難民潮與國土的擴張主義

夜色像濃稠的、未經稀釋的墨汁,潑灑在寂靜的田野上。

那死一般的寧靜並未持續到永久,卻在消散時留下了某種更令人不安的東西 ── 那些詭異的腳印,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濕冷的微光,如同剛剛癒合的傷疤。

唐郎徹夜未眠,六隻腳緊抓著王座石塊,鐮刀狀的前肢始終保持著警戒的弧度。他那頂歪斜的王冠,在夜色中更像是一截從某具微小屍骸上取下的、不祥的紀念物。小蜘蛛蜷縮在裂縫深處,連呼吸都壓抑成了細弱的顫音,彷彿任何一點聲響都會提前引爆那所謂的「地底巨獸的鼾聲」。

黎明,像一個猶豫不決的竊賊,勉強撬開了天邊的一絲縫隙。光線怯懦地滲透進來,卻未能驅散凝重。也正是在這片半明半暗的曖昧時刻,它們來了。

最初是草葉不自然的晃動,並非風所致。然後,一個個影子,從腳印來時的方向,蹣跚地、掙扎地、跌跌撞撞地冒了出來,越過了那條由樹影劃定的、神聖又可笑的邊界。

這不是一支軍隊,這是一場移動的、活著的災難博物館,一場昆蟲界的畸形秀。

領頭的是一隻金龜子,牠那曾經光鮮亮麗、足以反射整座天空的硬殼,如今像是被無形的大手粗暴地剝離了一層,邊緣捲翹,露出底下暗淡粗糙的底質,活像一件穿了一百年、從未脫下過的破爛鎧甲,散發著黴菌和絕望的氣味。牠每走一步,關節都發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緊隨其後的是一隻鍬形蟲,牠那引以為傲、曾用來爭奪配偶和領地的巨顎,此刻像兩根被烈火烤彎又冷卻的鐵絲,無力地耷拉著,尖端甚至可笑地糾纏在一起,使得牠的頭顱永遠歪向一側,口水沿著扭曲的角度滴滴答答落下,在地上燙出微小的、恥辱的印記。

一隻天牛,觸角斷裂得只剩下一小截根部,像被砍去天線的報廢收音機,再也接收不到世界的任何善意信號。牠背上的白色斑點模糊不清,彷彿被某種酸液腐蝕過。

還有象鼻蟲,那長長的、用來探測和取食的口吻,如今像一根用過度後失去彈性的彈簧,軟綿綿地垂掛著,不時無意識地抽搐。

而幾隻竹節蟲,則將「偽裝」這一生存技能變成了永恆的詛咒。牠們僵直地、一頓一頓地移動,彷彿仍在極力模仿著隨風搖曳的樹枝,卻因過度焦慮和長久維持同一姿勢,關節已經徹底忘記了如何流暢運作,看起來更像是一群牽線木偶在被不熟練的傀儡師操縱。

牠們的數量不多,十幾隻,但每一隻都是一首被災難譜寫成的、行走在地面的悲歌。牠們身上帶著共同的印記 ── 脫水、脫皮、甲殼或皮膚上佈滿了細密的、像是被無形砂紙反覆打磨過的痕跡。

這支殘兵敗將組成的隊伍,散亂地停在王國中央,牠們渾濁的、佈滿血絲或創傷的眼睛,幾乎是同時,越過了嚴陣以待的唐郎,死死地鎖定在了那團從裂縫裡小心翼翼探出半個腦袋的、披著「定風的破旗」的褐色毛球身上。

空氣凝固了一秒。

隨即,那隻破爛鎧甲金龜子,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發出了一聲混合著尖銳摩擦和嘶啞氣音的、非人的叫喊:

「是……是她!找到她了!」

這一聲如同丟進滾油鍋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混亂。

「我們……我們找妳找得好苦啊!」天牛用斷裂的觸角根部徒勞地指向小蜘蛛。

「跑了……妳竟然自己跑了!」象鼻蟲軟綿綿的口吻劇烈晃動。

「妳知道我們經歷了什麼嗎?」竹節蟲們用僵硬的聲音齊聲控訴,語調裡沒有憤怒,只有無盡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顫抖。

小蜘蛛像是被這些目光和聲音刺穿了,她猛地後退,幾乎要重新縮回裂縫深處。「你……你們……為什麼來這裡?」她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微弱,充滿了恐懼和某種深切的愧疚。

「為什麼?」金龜子向前踉蹌一步,破爛的甲殼嘩啦作響:「家……家沒了!一切都沒了!地……地裂開了,像一張餓瘋了的嘴!水……咕嚕咕嚕……全被它喝光了!空氣……空氣變成了看不見的鐮刀,刮我們的皮,烤我們的肉!」

「熱……無處不在的熱……」鍬形蟲歪著頭,口水流得更兇了:「像從地底深處冒上來的……巨獸的……胃酸!」

「我們不得不逃……四散奔逃……」天牛補充道,斷裂的觸角無力地顫動:「在路上……聽說……聽說連妳這樣……這樣弱的傢伙……也找到了活路……我們就想……就想……」

牠們七嘴八舌地訴說著,話語混雜在一起,編織出一幅超現實的地獄繪卷。那不是簡單的天災,而是某種具有惡意的、活著的龐大存在所施加的酷刑。牠們的描述支離破碎,卻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意象。

小蜘蛛顫聲打斷了牠們:「可是我……我不能回去!我站都站不穩……我老是被風吹得無法織網……沒有網,我就抓不到吃的……我……我都快餓死了!我回去能做什麼?」

那隻一直沉默的、動作僵硬的竹節蟲,突然用一種異常清晰的、彷彿用盡了所有生命力的聲音說:

「我們也站不穩啊!妳以為只有妳一個在挨餓嗎?我們一路跌跌撞撞……丟了殼,斷了角,忘了怎麼走路……來找妳,就是因為我們想著 ── 如果連妳這樣弱的、被風一吹就會滾的傢伙……也能找到活路……那我們……我們這些稍微結實一點的廢物……是不是……也有一丁點機會……活下去?」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不是之前那種充滿壓迫感的寂靜,而是一種被巨大悲愴和卑微希望填充的沉默。

唐郎站在他的王座前,聽著這混亂而絕望的控訴與祈求,內心最初是震驚,隨即湧起一股荒謬感,最後,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混合著憐憫、責任感和某種近乎瘋狂的使命感,像岩漿般沖垮了他所有的猶豫。

難民!這是一群真正的、走投無路的難民。

而他,是這裡唯一的國王。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破曉的微涼和泥土的濕意。他向前一步,翠綠色的身體在熹微晨光中挺得筆直,頭上那頂歪斜的王冠,在這一刻,似乎也煥發出了一種不合時宜的、帶著悲壯意味的光澤。

他大聲說,聲音壓過了所有細碎的悲鳴和喘息:

「你們!都可以留下!成為朕的子民。」

小蜘蛛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可是……陛下……這裡太小了……怎麼容得下……」

唐郎轉頭看向身後那棵沉默的石榴樹,看著它那些在晨光中舒展的、孕育著無限可能的枝葉,一種基於直覺的、毫無根據的信念充斥了他的胸膛。他轉回頭,用鐮刀狀的前爪拍了拍小蜘蛛那件可笑的斗篷,動作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太小?」他重複道,嘴角甚至扯出了一個近乎狂熱的弧度:「看著吧!石榴樹會長大,朕的王國疆土 ── 也會慢慢變大的,這不是收容難民,這是……領土擴張!」

國王的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漣漪。整個王國,那三個沉默的元老,此刻也彷彿被注入了新的、混亂的活力。

紡織娘第一個行動起來,她從那片庇護她的葉子後幽靈般滑出,甚至沒有看那些新來的、奇形怪狀的難民一眼。她那雙空洞的眼睛,直接鎖定了石榴樹低垂的枝條和周圍那些柔韌的野草。她像一個上了發條的、不知疲倦的縫紉機,開始了瘋狂的領土擴張。她用野草纖維作線,分泌的黏液作黏合劑,將一片片石榴樹葉的邊緣強行縫合在一起,將柔軟的草葉編織成延伸的平臺,甚至試圖將幾塊小石子用緻密的草網固定,作為王國的「新大陸」。她的動作快得出現了殘影,那件灰綠色的舊旗袍在急速移動中幾乎化作一團模糊的霧氣。新的「國土」在她手下迅速蔓延,雖然看起來搖搖欲墜,佈滿補丁,像一件被強行拼接的百衲衣,但它確實變大了。

小藍莓也停止了哲學性的憂鬱,他意識到,純粹的思考無法灌溉土地。他開始瘋狂地聚集、分泌露珠,不再僅僅是為了展示思想的結晶,而是將這些甘霖 ── 或者說,帶著苦味的生命之水 ── 毫不吝嗇地滴灌在石榴樹的根部,以及那些被縫合的新土地上。他渾身的藍紫色因為快速的能量消耗而變得更加深邃,幾乎發黑,他那原本就營養不良的果實,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乾癟下去。他成了一個奉獻的象徵,一個自我燃燒的灌溉系統。

小雛菊,這位禮儀官,面臨著她生涯最大的挑戰。如此多的新居民,她該向誰行注目禮?混亂中,她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她開始更加劇烈地搖晃身體,不是為了行禮,而是將自己花瓣上那些金黃色的、寶貴的花粉,像施捨財寶的瘋癲貴族般,拼命地、毫無目標地搖灑出去。金色的粉塵紛紛揚揚,落在新縫合的葉片上,落在難民們傷痕累累的甲殼上,落在乾燥的土地上。這不是歡迎儀式,這是一場絕望的、試圖用色彩和生命印記來「淨化」或「標記」這片混亂土地的、沉默的狂歡。

小蜘蛛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曾經嘲笑她軟弱的同鄉,如今用充滿希冀(或者說別無選擇)的眼神望著她,看著這個小小的、原本寧靜得近乎停滯的王國,因為她的到來而捲入這場瘋狂的擴張。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拖著那件沉重的「定風的破旗」,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癱倒在地的難民,用她細弱的腳,嘗試著去扶正一隻歪倒的竹節蟲。

唐郎站在他的王座 ── 那塊光滑的石頭上,看著他的王國像一件被強行塞進了太多顏色和形狀補丁的、瀕臨破裂的外套。樣子雜亂、醜陋、充滿了不協調的喧囂。

但是,該死的,它卻變得……越來越溫暖了。

一種混雜著汗味、土腥味、傷口分泌物氣味和淡淡花粉味的、頑固而真實的,生命為了存活而散發出來的強大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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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在縫隙中歌唱

王國,像一塊被過度發酵的麵團,在石榴樹下臃腫地膨脹開來。紡織娘縫合的「新大陸」邊緣參差不齊,草葉平台在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那些用草網固定的石子,如同痲瘋病人皮膚上的硬痂,點綴在這片瘋狂擴張的版圖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屬於難民營的氣味 ── 傷口的腥甜、甲殼縫隙裡積存的腐土氣息、以及無數種昆蟲腺體分泌出的、混合著焦慮與希望的複雜信息素。

唐郎站在他那塊光滑的王座石上,俯瞰著這片混亂的疆土。他那翠綠色的胸膛依舊挺著,但細看之下,支撐這份威儀的六足,卻在微微顫抖。管理一個沉默的三人議會和接納一支殘破的難民軍團,完全是兩回事。抱怨聲、呻吟聲、因爭奪狹小棲身之所而爆發的細碎摩擦聲,取代了過去那種富含哲學意味的寧靜。他的王冠,那乾枯的石榴蒂,在清晨的陽光下,邊緣脆薄得彷彿隨時會化為齏粉。

他下意識地抬起前爪,輕輕觸碰那頂王冠。冰冷的、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沒有絲毫神聖的暖意,只有一種物質即將崩解前的脆弱。過去,他從中汲取「女神加冕」的虛幻力量;此刻,觸摸它,卻只感到一種沉甸甸的、無可推卸的責任。它不再是權力的象徵,而是一個「座標」 ── 標記著一切的起點,標記著他必須守護的決心。它的脆弱,恰恰映照著他腳下這片由殘破生命拼湊而成的國土的脆弱。一種從未有過的明悟,像一道冰冷的電流,擊穿了他那充滿主觀臆想的頭腦:王冠的意義,不在於其本身,而在於它為何而戴。

就在這時,山風,那個沉寂了數日的糟老頭子,似乎終於從醉死的狀態中甦醒,帶著一股報復性的蠻橫,驟然襲來!

「嗚 ── 」

風聲如同野獸的咆哮,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草屑,惡狠狠地撲向這片縫合怪般的王國。若是以前,這將是一場災難:唐郎自己需要緊抓地面,小蜘蛛會化身為滾動的毛球,三位沉默的臣民會各自尋找掩體瑟瑟發抖。

但這一次,情況不同了。

風刃砍在紡織娘用野草和落葉縫合的「國土」上,那些看似脆弱的連接處發出了緊繃的、如同弓弦震動的「嘣嘣」聲,卻奇蹟般地沒有斷裂。草葉平台劇烈起伏,像一塊被狂風吹拂的破布,卻始終沒有散架。更令人動容的是王國上的「居民」們。

那隻破爛鎧甲金龜子,將自己沉重的、殘破的身軀死死抵在一塊被草網固定的石子後,成為一道天然的防波堤。

幾隻竹節蟲,儘管動作依舊僵硬,卻本能地互相倚靠,將細長的身體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簇富有彈性的、共同進退的籬笆。

那隻歪著頭的鍬形蟲,將牠那彎曲的巨顎深深插入草葉的縫隙,像一枚畸形的鉚釘,固定著腳下的一小片土地。

小蜘蛛緊緊抓著一條粗壯的草根,那件「定風的破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宣誓主權的、滑稽而勇敢的破旗。

就連紡織娘,也從藏身處爬了出來,用她最快的速度,巡梭在疆土邊緣,用她那透明的黏合液,緊急修補著被風力扯出的微小裂痕。

小藍莓在枝頭劇烈搖晃,將儲存的露珠毫不吝嗇地灑向需要滋潤的土壤和新來的居民。

小雛菊的花瓣在風中瘋狂舞動,幾乎要被撕碎,但她依然頑固地維持著某種傾斜的角度,不是朝向王座,而是朝向那些正在奮力抵抗風暴的生命群體。

沒有統一的號令,沒有整齊的陣型。這是一場雜亂無章的、由無數個體本能驅動的集體抵抗。牠們用四條腿、六條腿、八條腿,或用殘破的甲殼、彎曲的口器、細弱的絨足,死死抓住這片來之不易的、東拼西湊、縫補出來的土地。牠們的姿態各異,掙扎的模樣狼狽不堪,但卻在默契地傳達同一個信息給那肆虐的狂風:你盡管吹吧!我們不會走的!我們在這裡,住定了!

唐郎沒有動,他站在王座上,風吹得他頭頂的王冠發出細碎的、彷彿即將碎裂的哀鳴。但他沒有去扶,他只是看著,看著這片混亂、醜陋、卻充滿了頑強生命力的景象。一股熱流,不同於以往那種虛幻的優越感,而是某種更踏實、更磅礡的東西,從他腳下的土地,透過石塊,湧入他的身體。

狂風,似乎也沒那麼可怕!

或許是因為,當無數脆弱的東西,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手拉手,站成一個歪歪扭扭、卻無比堅韌的圓圈時,毀滅性的力量,也會感到一絲無從下手的困惑吧!

在狂風最熾烈的某一刻,唐郎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石榴樹枝椏的間隙裡,閃過一抹熟悉的、帶著青草芬芳的光暈。是女神嗎?他不確定。那幻覺轉瞬即逝,但他忽然明白了,女神當年賜予他的,從來不是這頂終將腐朽的王冠,而是「這片需要他守護的土地和生命」這個冰冷又滾燙的事實本身。

夜晚終於降臨,驅散了狂風。疲憊不堪的難民和元老們,東倒西歪地沉睡在縫合的國土上。石榴樹的影子被清冷的月色拉得細長,越過了它自然投下的邊界,覆蓋在那些新擴張的、充滿補丁的「疆域」上。整個小王國在無數次縫合處微微起伏,像一個歷經艱難呼吸終於平穩下來的、巨大的生命體。

唐郎躺在他那狹小的王座上,沒有立刻入睡。他聽著風穿過新縫合的葉片和草莖時,發出的不再單調的聲響 ── 有咻咻的尖嘯,有噗嚕噗嚕的鈍響,有細碎的沙沙聲,有某種甲殼摩擦的輕微咯吱聲,甚至還有極細弱的、不知來自哪個居民的鼾聲或夢囈。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混亂、缺乏旋律,甚至有些刺耳。

但此刻聽在唐郎耳中,卻彷彿是一首複雜而雄壯的、沒有名字的交響曲。它接納了寂靜,也接納了喧囂;它包容了脆弱,也頌揚著堅韌。它不優美,但真實、強健,充滿了掙扎後的平靜,再也沒有絲毫凶兆的氣息。

他閉上眼,覺得這聲音,剛剛好。

於是,在無人察覺的黑暗中,石榴樹的根系,或許是因為小藍莓不計代價的灌溉,或許是因為這片土地上驟然增加的、名為「生命」的養分,又或許,只是它自己生長律動的一環,悄然向下紮深了一寸,向外拓展了一分。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越過地平線,唐郎睜開眼,習慣性地先去觸摸頭頂的王冠 ── 它還在,依然乾枯,依然歪斜。

然後,他站起身,望向他的王國。

疆土,確實又長大了一點點。那蔓延的、縫補的痕跡,在晨曦中泛著柔和的光。新來的居民們在廢墟般的家園上,開始了笨拙而充滿希望的勞作。

問題從未消失,災難或許仍在某處醞釀。

他的王國,依舊是這無垠田野中,微不足道的一塊小抹布。

但唐郎看著那頂在朝陽下、彷彿閃爍著與女神當日微笑同樣光芒的、可笑又莊嚴的乾枯王冠,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石榴王國雖然很弱小,卻是充滿生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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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
18會員
483內容數
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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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就是要讀這樣的書,《古強森的聖誕奇蹟》以絕佳的角色塑造技巧,為讀者介紹了這個一點也不討人喜歡卻又忍不住讓人想要了解的古強森。整本書圍繞著失去、愛和醫治,你可以想像,打開治癒之門的正是主角身旁抱有善意的幾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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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就是要讀這樣的書,《古強森的聖誕奇蹟》以絕佳的角色塑造技巧,為讀者介紹了這個一點也不討人喜歡卻又忍不住讓人想要了解的古強森。整本書圍繞著失去、愛和醫治,你可以想像,打開治癒之門的正是主角身旁抱有善意的幾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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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旺盛的海倫不斷接受挑戰, 最後成為世界的希望之光! 以漫畫形式呈現影響世界的知名人物,透過閱讀潛移默化,養成孩子的好奇力、思考力與創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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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旺盛的海倫不斷接受挑戰, 最後成為世界的希望之光! 以漫畫形式呈現影響世界的知名人物,透過閱讀潛移默化,養成孩子的好奇力、思考力與創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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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經典繪本會改編成電影形式,不僅活潑化整個故事、更讓角色的鮮活度提高很多;但也有一些些繪本,原本是以動畫小短片的樣貌先呈現在大家面前後才改編為繪本,而這些繪本不約而同的給人閱讀完的感受不但非常流暢,甚至畫面的美感與故事細膩度都會讓人久久深埋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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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經典繪本會改編成電影形式,不僅活潑化整個故事、更讓角色的鮮活度提高很多;但也有一些些繪本,原本是以動畫小短片的樣貌先呈現在大家面前後才改編為繪本,而這些繪本不約而同的給人閱讀完的感受不但非常流暢,甚至畫面的美感與故事細膩度都會讓人久久深埋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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