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葉桃花心木的樹皮。攝影:老葉
我們常把樹皮想成樹的「外殼」。也就是說,我們認為樹皮就像牆一樣,把樹跟外界隔開,裡面才是「真的生命」。
與其說樹皮是城牆,還不如說樹皮就是樹的皮膚!
最近(2026)發表於《科學》(Science)的一篇論文,就是探討樹皮微生物如何影響氣體循環、進而影響氣候的研究。
首先,我們要先說:樹皮與皮膚都是「活的邊界器官」。
在人類身上,皮膚並不只是單純的保護層,還有調節水分流失、控制氣體交換、對外界刺激做出反應以及與微生物共同維持穩定狀態,以防禦病菌入侵等功能。
而植物的樹皮其實做著高度類似的事,只是我們過去從沒有用這個角度去看它。
為了要瞭解樹皮的功能,研究團隊挑選了八種澳洲的樹種來研究,包括生長在濕地的五脈白千層 (Melaleuca quinquenervia)、粗枝木麻黃 (Casuarina glauca)與沼澤紅膠木 (Lophostemon suaveolens),以及生長在高地森林 (Upland forests)的小果灰桉 (Eucalyptus propinqua)與鐵皮桉 (Eucalyptus siderophloia),還有生長在海岸荒地 (Coastal heath)的整合葉班克木 (Banksia integrifolia)與長葉金合歡 (Acacia longifolia),最後是紅樹林生態系 (Mangrove ecosystems)的海茄苳 (Avicennia marina)。
研究團隊使用了定量 PCR(qPCR)來估算樹皮上的微生物數量;另外也做了基因體解析的巨集基因組學(genome-resolved metagenomics)來直接重建微生物基因體(MAGs),避免只靠分類推測功能。
所以,他們有了非常清楚的「地圖」,告訴他們樹皮上有什麼微生物、而這些微生物在做什麼。
首先,他們發現樹皮其實是「微生物熱區」,每平方公尺樹皮最高可達約 6 兆個細菌!這個數量與土壤相當,而我們向來認為土壤是微生物的寶庫。
第二個重要的發現是:樹皮微生物具有高度的「代謝彈性」。就像土壤表面的1mm與更深的環境全然不同一樣,樹皮內部也並非均一環境,而是存在氧氣與還原狀態的微尺度梯度,這使得樹皮微生物體必需演化出高度彈性的代謝策略。
為了更進一步瞭解這部分,研究團隊在微宇宙培養實驗(microcosm assays),測試看看在有氧/缺氧條件下,特定氣體是被消耗還是產生。
另外,它們還直接到野外去測量原位氣體通量測量(in situ fluxes),看看樹幹表面 CH₄、H₂、CO、CO₂ 的進出。
首先,多數樹皮微生物具有分解 CO、甲醇、芳香族化合物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不論在什麼高度,所有測試樹種的樹皮有89%是大氣氫氣(H₂)的淨吸收者;但是在有氧時這些樹皮微生物體會大量氧化氫氣,而在缺氧時則改以發酵方式產生氫氣。
也就是說,同一群微生物,可在不同條件下「吃氫」或「放氫」!
另外一個引起研究團隊注意的是:樹皮居然有調節甲烷(CH₄)濃度的功能!怎麼說呢?原來,他們發現,樹皮上的微生物社群既能吃掉甲烷,也能製造甲烷,這完全取決於當下的氧氣環境。
當樹皮處於有氧條件(通常是乾燥或外層樹皮)時,特定的細菌會利用樹幹內部高濃度的甲烷作為食物來源,透過氧化作用將其消耗掉。例如甲烷氧化菌(Methanotrophs),主要包括 Methylomonas(甲基單胞菌屬)和 Methylocystis(甲基包囊菌屬)。
在它們檢測的八種樹種中,五脈白千層 (M. quinquenervia) 的樹皮具有很強的甲烷氧化能力,能顯著減少甲烷排放 。
但是,當環境變得缺氧 (Anoxic)時,情況會發生逆轉!這時候樹皮反而會開始產甲烷。牽涉到這部分的,包括了產甲烷古菌(Methanogenic archaea)中的 Methanobacterium(甲烷桿菌屬)。雖然它們的數量比吃甲烷的細菌少(約少 5 倍),但活性卻非常強 。
具有較多產甲烷菌樹皮的代表樹種是粗枝木麻黃 (C. glauca) 。研究團隊發現,在缺氧實驗中,它的樹皮在短短 4 天內就產生了高達 1000 ppm 的甲烷 。
相比之下,五脈白千層在同樣缺氧條件下的甲烷產量則低得多 。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濕地森林的甲烷排放量會隨季節變化產生劇烈的波動 。
既然樹皮可以調節甲烷,那麼對氣候變遷的影響大不大呢?
研究團隊估算,若將全球樹皮面積納入計算,樹皮微生物可能每年移除 0.6–1.6 Tg(百萬噸等級)的大氣氫氣!而氫氣是「甲烷壽命的調節鈕」,簡單來說,氫氣增加時,甲烷分解變慢、暖化效應加強;氫氣減少時,甲烷分解變快、暖化效應降低。
這在全球氫氣循環模型中,從來沒有被納入過。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過去大家關注植物微生物體時,焦點都在根圈 (Rhizosphere)(因為根會生長,還有根瘤菌、菌根菌)和葉圈 (Phyllosphere)(因為葉子是大面積的光合作用面)。 相較之下,樹皮傳統上被視為一個「貧瘠、淋溶嚴重、不適合微生物生存」的環境 。大家只把它當作保護層(城牆)或單純的輸水管道,沒想到它其實是一個活躍的生物反應器。
總而言之,我們對我們身處的環境,還有太多不瞭解的地方!想到小時候常常會手賤去剝白千層的皮,真的覺得慚愧啊...
參考文獻:
Leung, P. M., et al. (2026). Bark microbiota modulate climate-active gas fluxes in Australian forests. Science, 391, eadu21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