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亞特蘭提斯」(Atlantide),朱爾·凡爾納(Jules Verne)在《非凡之旅》系列中不僅將其作為一個冒險場景,更將其視為探討人類文明與科學進步的關鍵象徵。「亞特蘭提斯」在凡爾納筆下呈現出從神話起源、科學假說到哲學省思的多重面貌。
一、 「亞特蘭提斯」的神話起源與特性
凡爾納對「亞特蘭提斯」的描寫植根於柏拉圖(Plato)的兩篇著作:《蒂邁歐篇》(Timée)與《克里底亞篇》(Critias)。古代衝突與隕落:
故事講述九千年前,「雅典」戰勝了一個面積如非洲與亞洲總和般的強大島國——「亞特蘭提斯」,隨後該島因災難沉入海底。
從烏托邦到反烏托邦:
「亞特蘭提斯」最初被描述為一個尊重法律、視財富如糞土的理想「烏托邦」;然而,隨著居民變得腐敗、貪婪且渴望權力,它演變成了一個「反烏托邦」,最終招致滅亡。
核心特徵:
其具備的元素包括隔絕性、國家權力的全能、基於幾何構造的政治空間,以及極度的富庶與強大。這與古典詩人(如維吉爾或奧維德)筆下的「黃金時代」不同,後者通常缺乏社會、經濟與政治組織。
二、 凡爾納作品中的地理位置假說
雖然朱爾·凡爾納的小說主要設定在當代,但他巧妙地將當時科學界關於「亞特蘭提斯」(Atlantide)地理位置的各種假說融入其「非凡之旅」(Voyages extraordinaires)系列中。
凡爾納在小說中反映了當時科學界對「亞特蘭提斯」實際位置的多元辯論,主要分為「海洋假說」與「撒哈拉假說」兩大流派:
1. 海洋假說(Maritime/Oceanic Hypothesis):
在《海底兩萬里》中,尼摩船長親自帶領阿龍納斯教授在海底行走,目睹了這座沉沒城市的宏偉廢墟。

《海底兩萬里》中的「亞特蘭提斯」遺蹟。
在《神祕島》中,賽勒斯·史密斯教授認為,「太平洋」中所有淹沒的「島嶼」,實際上是史前時代一個巨大陸地的尖端「山峰」。

《神祕島》中的林肯島
2. 北極假說(Arctic Hypothesis):
在《哈特拉斯船長歷險記》中,提及了天文學家柏伊(Bailly)的觀點,認為柏拉圖筆下那群文明的亞特蘭提斯人曾經居住在「北極」。

「哈特拉斯船長」探險路線圖
3. 克里米亞假說(Crimean Hypothesis):
在《頑固的凱拉邦》中,凡爾納引述了當時的理論,認為「亞特蘭提斯」可能位於高加索與裏海之間的「克里米亞」,並提及在錫瓦什湖(Sivach)的沼澤中尋找其工程遺跡。
4. 撒哈拉假說(Saharan Hypothesis):
在《大海入侵》中探討了此理論,儘管書中也明確指出「亞特蘭提斯」現今是被「大西洋」所覆蓋,而非撒哈拉。
三、 敘事觀點的演變:從樂觀到悲觀
在朱爾·凡爾納(Jules Verne)的筆下,「亞特蘭提斯」神話的演變,反映了他創作心態從早期的「科學樂觀」主義,轉向晚期對人類文明命運的深切「悲觀」。這種轉變可以從以下幾個階段來觀察:
1. 柏拉圖式的原型:從烏托邦到反烏托邦
凡爾納深知柏拉圖在《蒂邁歐篇》與《克里底亞篇》中對「亞特蘭提斯」的描述。最初,「亞特蘭提斯」被視為一個正義且理想的城邦(烏托邦),但隨著時間推移,它因腐敗、物質主義和權力慾望而墮落,最終成為一種「反烏托邦」並遭到毀滅。這種從繁榮到自我毀滅的循環,為凡爾納後期的「悲觀」預言埋下了伏筆。
2. 早期作品:壯麗的科學遺蹟與探索精神
在凡爾納創作生涯的前期,亞特蘭提斯更多是以科學假說或「壯麗遺蹟」的形式出現,體現了對未知世界的探索熱情:
《哈特拉斯船長歷險記》(1866):
提到了天文學家拜里的假說,認為亞特蘭提斯人曾居住在北極。
《海底兩萬里》(1870):
這是最著名的描繪,尼莫艦長帶領主角在海底見證了亞特蘭提斯「宏偉的廢墟」。此時的「亞特蘭提斯」雖然已是遺蹟,但其展現出的仍是某種壯麗與文明的餘暉,符合凡爾納早期作品中較為積極、充滿冒險精神的調性。

《海底兩萬里》中的「亞特蘭提斯」遺蹟。
3. 後期作品:災難與人類未來的「悲觀」模型
隨著年齡增長,凡爾納對人類未來的看法變得愈發灰暗。「亞特蘭提斯」神話在他筆下,最終演變成對人類文明必然走向「毀滅」的預言:
《永恆的亞當》 (1911,死後出版):
這部作品標誌著徹底的轉變。書中的「亞特蘭提斯」不再是《海底兩萬里》中壯麗的景象,而是出現在一場幾乎毀滅全人類的「大災難」之後。
景觀的惡化:
作者將原本「壯麗的海底廢墟」轉化為「荒廢且夢魘般的景象」。
悲觀預言的象徵:
凡爾納晚期將「亞特蘭提斯」視為人類未來的模型——即任何高度發達的「文明」,最終都可能重蹈覆轍,走向自我毀滅與消亡。
「亞特蘭提斯」在凡爾納的作品中,從一個激發科學想像與浪漫冒險的遠古之謎,演變成了人類文明脆弱性的「警示」預言。他藉由這個神話,表達了對「技術進步」無法拯救人類「道德墮落」、以及文明終將回歸塵土的深刻憂慮。
四、 讀者背景與文化根源
凡爾納之所以在面向青少年的「探險小說」中,大量融入這些「古代」元素,是因為「十九世紀」的讀者深受拉丁文與「希臘羅馬」神話的薰陶。當時的人們認為,在渴望學習現代科學與探索世界的同時,不應遺忘自己的文化根源,這使得「亞特蘭提斯」神話與尖端科學,在凡爾納的筆下得以自然融合。
參考書目: Aziza, Claude. “Jules Verne et l’Antiquité.” L’Antiquité dans la littérature de jeunesse, édité par Olivier Devillers et Séverine Garat. Pessac: Ausonius Éditions, 2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