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朝,靖淵二十三年(花曆1358年)夏。
雲兒,因胎兒過大難產,逝於風王府偏院,年二十三。孩子亦未能留住。
她走得安靜,如同她曾期盼的那樣,未曾入冊,未留碑銘。唯有「陸雲」之名,是她不曾想過的、遲來的自由。
禮朝,光啟二年(花曆1365年)秋。
賀知棠於西北舊地失蹤,屍骨無尋,年三十三。
官方記載模糊,民間傳說紛紜。
有人說他心灰意冷,將自己還給了曾征戰過的土地與風沙。
他消失得如同他的態度。
不爭,亦不留痕跡。
禮朝,平和二十四年(花曆1401年)冬。
陸昭,於安幼寺廂房圓寂,僧號東靜,年七十。
無疾而終,神情平靜。
他活得比所有人都長,送走了一個時代,也將畢生功過、孤獨與未竟之願,悉數帶入了沉眠。
***
花曆2000年3月1日春天,現代醫院。
孩子的出生手續是父親所辦,姓名欄上簽著王知行。
而三號嬰兒床的標籤寫著「白佳芸之子」
這是他此世,第一個暫用的名字。
陸昭躺在嬰兒室的透明保溫箱旁,視野是一片黑白模糊的混沌。
新生兒的視覺尚未發育,世界只是光影流動與朦朧色塊。
然而,當那對剛剛被他以靈魂認出的男女(雲兒與知棠的轉世)的身影曾在產房短暫出現,
他們的輪廓在他感知中,曾泛起一層唯有他能「看見」的、微弱的溫暖光暈。
那是靈魂根系的共鳴,是他與這陌生世界之間,僅存的情感錨點。
重逢的荒誕與震盪,仍在意識深處嗡鳴。
他,陸昭,曾執掌生殺、權衡天下,
如今被困於這具綿軟無力、連脖頸都無法自主挺直的軀殼之中。
每一次無意識的揮動,每一次無法控制的啼哭,
都是對過往「掌控力」最尖刻的嘲弄。
他連「不」都無法表達,只能「任人擺布」。
就在這震驚與屈辱交織的麻木中,他被一雙溫柔但專業的手輕輕托起。
護理師將一個橡膠奶嘴,湊近他的唇邊。
本能讓他含住,舌尖觸及微溫的液體——配方奶。
噁心。
一股強烈至極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排斥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這不是味覺上的不喜,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關於存在本質的拒斥,
彷彿這身體在尖叫:這不是你的方式。
他試圖用舌頭推出奶嘴,但嬰兒的口腔肌肉無力而笨拙。
試圖扭頭,卻只讓奶嘴滑脫,幾滴奶水溢出口角,黏膩不堪。
「嗯?」護理師輕聲疑惑。
「寶寶,怎麼不認真喝呢?這麼大的寶寶,應該很會吃才對呀。」
她調整姿勢,輕撫他的臉頰鼓勵。
但陸昭緊閉著嘴,用盡這具身體所能表達的全部意志,進行無聲抵抗。
飢餓感在胃裡灼燒,但靈魂的抗拒更加凶猛。
他喝得極慢,極不情願。30cc的標準初餵量,如同無法逾越的第一關。
護理師看著奶瓶刻度幾乎未動,眉頭微蹙。
她檢查了他的口腔:「看起來應該還好啊……」
她記錄下來,語氣帶著職業性的謹慎:
「先這樣吧。喝不到標準量,等兒科醫師巡房時評估一下。」
他被放回小床。
嬰兒室裡光線恆定,其他嬰兒的哭聲或酣睡聲隱約傳來。
他孤單地躺著,手腳偶爾無意識地抽動。
靈魂是滿載千年風雪的行囊,肉身卻是連翻身都不能的囚籠。
***
另一邊,手術恢復室。
麻藥未完全退去,白佳芸的下半身仍無法動彈。
疲倦如潮水般陣陣襲來,但精神卻因牽掛而緊繃。
王知行握著她的手,比起孩子,他更擔心眼前的妻子。
她虛弱地目光望向天花板。
原來腹部那塊躁動不安的生命,如今被取出,身體感覺終於能喘口氣,
但心裡卻因那份重量的消失,感到一片空落落的虛無。
她皺起眉,將這歸咎於身體的極度疲憊與荷爾蒙的劇烈變化。
孩子不在身邊,只有點滴規律的滴答聲作伴。
下半身還在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只有手可以擺動。
(甚至……覺得下半身沒知覺,真的滿可怕的……)
她閉上眼,腦海中只有模糊的小孩身影,還有不確定是不是他的哭聲。
當時在手術室,所有的感受都太混亂了。
現在一片寂靜,反而很想、很想趕快見到孩子……
「老公……」
「嗯?怎麼了?」
「你剛才有拍寶寶嗎?」
「有!」
「給我看看……」
王知行把手機相簿打開,遞過去。
白佳芸迫不及待地看著。
看到照片,心裡不禁暖了一下,又微微揪緊。
(這就是……我的孩子?)
照片中的嬰兒閉著眼,臉蛋紅潤,看著健康。
(啊……好想抱抱他……)
她微笑著問:「小孩很大隻嗎?」
「護理師說很大,都四千公克了……」
王知行摸著她的手,
「辛苦妳了。好好休息,等麻藥退了,我們就去單人房。」
***
嬰兒室裡,陸昭在強迫性的、斷斷續續的吸吮後,
最終因極度疲憊和靈魂的厭棄而沉沉睡去。
睡夢中也不安穩,小小的眉頭擰著。
護理師在他的床腳記錄卡上寫道:
「09:30,初次餵食,配方奶30cc,實際攝入<10cc。吸吮力弱,意願低。待醫師巡診。」
第一道關卡,他未能通過。
這不僅是餵食困難,
更像是他龐大業力償還工程,所響起的第一聲、微弱的開工鈴。
而他與那兩個靈魂的再會,還隔著一道嬰兒室的玻璃門,
與他這具無法自主進食的、脆弱軀殼所築起的、更高更厚的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