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市場裡的碎語〉

第二節|笑裡忽冷字走偏了
人潮八點後退了一點,市場的吵沉成一層低頻的轟。前場仍在叫賣,聲音被攤車與棚架切碎,傳到這裡只剩鈍鈍的回響。洪嘉明把一袋米糕遞給瀚青,像把他正式帶進某個不對外開放的資料夾,權限只給熟人。
「入來坐一下。」洪嘉明撥開後場那條油膩的塑膠門簾,上面沾著醬油漬與湯汁,拉開時拖出黏黏一聲。「內底透涼啦。」
簾子縫隙裡先露出半截木椅、堆高的米袋、一顆昏黃燈泡。瀚青彎身走進去,頭頂就是樓梯底板,一條又一條水管與電線從頭上過,像有人把整棟樓的生命線都壓低,壓在這個狹窄空間上。
牆邊堆著白米袋、醬油桶、紙箱;桌上散著幾本舊帳本,一個半滿茶壺。空氣悶,陳年的米味貼在鼻腔,潮霉卡在喉頭,回鍋油的甜膩黏在舌根。
阿海伯坐下時,肩膀確實鬆了一點,聲音也跟著縮小。前場的老闆口吻退下來,後場的他說話慢、輕,像怕驚動什麼。
「你若欲聽。」洪嘉明看著瀚青,語氣不再打哈哈,「攏是藏佇這款所在。」
瀚青點點頭。他沒有拿出任何符、任何神像的東西。他只是把手機放到桌上,像放下一個封口袋——封的不是紙,是聲音。
「阿海伯,」他用問診的節奏開口,語氣卻冷得像在做筆錄,「你那句『樓下價』,是從哪一天開始卡的?」
阿海伯抿了口已經涼掉的茶。茶有一點鐵鏽味,混著煙味。那味道很生活,也很殘酷——忍耐被泡進每天的口腔裡,泡到連自己都忘了它原本不該這樣。
「其實喔……」他笑了一下,那笑像習慣性替別人找理由,「以前就會啦,只是沒這麼嚴重。最近幾天,真的……卡住了。」
他開始講租金。起初像流水帳——幾年市場整修、幾次房價上漲、幾次「暫時」的漲租、幾次「補一下押金」。他講得很努力想要平順,講到後來,句子越來越碎,常在半句處斷開;停頓多得像在等一個不會來的允許。
「以前林光源伯仔,算照顧我啦。」阿海伯說到老房東,還是替人留面子,「彼个時陣大家攏艱苦,伊講『你就當自己店做』,我就信啦。那年我以為撐過去就好。後來……後來市場整修,伊講暫時加一點……我想說,好啦,互相。」
頭頂傳來腳步聲。「咚、咚。」還有牆角慢慢滴水的聲音。有人在樓上走過,灰塵細屑從樓梯縫掉下來,落在桌面,像一點一點的灰雪。
瀚青抬頭看,水泥踏板的陰影一階一階壓下來,光被切成窄窄幾段,落在他們的杯口與帳本邊緣。
阿海伯講到近年,口吻變得更小。「後來換他兒子。」他沒有說名字,卻讓瀚青立刻知道那是誰。「後生人嘛……愛衝業績啦。伊講話比較……」
瀚青沒有插話。他只是把關鍵字放在心裡,像把檔案命名。
伊講:「不爽就不要做樓——」尾音停在喉頭,他用咳嗽把那半個字壓回去。
那句話一出口,阿海伯的喉結明顯收緊,像被那個「下」字咬住,咬得他只剩氣。頭頂剛好傳來一個更重的腳步聲,「咚」。聲音落下來的瞬間,後場的空氣更緊,提醒很清楚:樓上一直在。
洪嘉明終於插了一句,半吊子社工的口氣掛在句首,尾巴卻帶著街頭記者的追問:「上次你聽到彼句,是啥時?」
阿海伯皺眉想了一下,伸手去翻桌上的帳本。帳本頁角捲曲,油漬把紙染黃。翻到某一頁,他的指腹停在一行字上:「房租+2000」旁邊有日期,墨跡淡得像快被時間擦掉。
瀚青看見那一頁上,幾個「下」字被修正液塗白,白得近乎刻意留空,空到讓人發冷,像有人不想讓它存在。
塗白處的紙甚至薄了一點,手指一壓就會碎。
「這幾頁……」瀚青輕聲問,「你自己塗的?」
阿海伯搖頭,神情困惑,眼底卻發怵。「我哪會啦。」他笑得很勉強,「我哪有閒做這款代誌。可能是……可能是茶潑到啦,或是小孩亂畫。」
洪嘉明也湊過去看一眼,眉毛挑了一下,嘴上還是用玩笑把事情包起來:「哇,阿海伯,你帳本也會『壞字幕』喔。」
瀚青沒有笑。他把那本帳本拿近一點,聞到紙的潮味。
他想到剛才轉寫的空格,想到價牌缺掉的「下」,想到病房裡那句沒說完的殘音。
這不是只在喉嚨裡發生的事——它落在紙上,卡在系統裡,也黏在樓上的腳步聲裡。
「你有收到租單嗎?」瀚青問。
阿海伯從紙箱裡抽出一張折過好幾次的通知。是列印的,格式工整,帶著公告那種不容討論的語氣。可那張紙上,幾個本該出現的字被硬生生挖走——「樓下攤位」變成「樓_攤位」。空格整整齊齊,墨色不暈、不散,像被格式化後留下的預設空白。
瀚青的耳朵忽然塞住了一層東西。
不是聽不見,而是人聲先被抽走。洪嘉明說了什麼,嘴型在動,聲音卻像隔著玻璃。阿海伯的嘆氣變得很遠。反而清楚的是:頭頂的腳步聲、滴水聲、自己胸腔裡的心跳聲。
他看著那張租單,指尖微微發冷。這種失真不是恐怖片的爆點,而是日常的系統錯誤——你在 Excel 裡打字,某個字元就是不讓你輸入。
八分鐘左右,瀚青靠著呼吸把自己拉回來——像把訊號重新接上。
他把租單折好還給阿海伯,語氣仍然平穩:「你先去看喉嚨。這個……」他用手指點了點那幾個空格,「我回去想一想。」
阿海伯連忙點頭,像抓住一條不太理解的救生繩:「好啦好啦,我聽你的。」他又補一句熟悉的話,「做人嘛互相。」
那句「互相」本來該是福氣,落到這裡卻像一條套上去就摘不下來的繩,越拉越緊。
瀚青走出後場時,塑膠門簾黏住他的肩。他回頭看了一眼樓梯,陰影仍舊壓下來。樓上有人似乎停在半階,鞋尖露出一點點,停得很準;那個停頓本身就夠了。
他沒有抬頭把那張臉看清楚——有些臉一旦看清,就會變成邀請,而邀請通常要付出名字。
他只把那個「空格」記在心裡,像記一筆欠款。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