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野塘怪味
我們村子背靠一片野塘,那塘水一年四季都有股怪味。春天的時候,那股味道最濃烈,像是死魚泡了幾十年的水氣,混合著腐爛水草的腥味;夏天熱氣蒸騰,怪味裡又帶點青草的甜膩味,黏糊糊地貼在人皮膚上;秋冬時節,味道淡了些,卻還是像怨氣一樣纏繞在村子上空,怎麼也散不去。
老一輩人說,野塘底下埋過人 ── 是誰、為什麼埋,說法有幾十種。有人說是唐山過台灣的墾荒者,一家子全死在裡頭;有人說是清領時期地主家的丫鬟,懷了少爺的孩子被扔進去;還有人說是日本兵殺的原住民,屍首沉在塘底淤泥中。說法像後灣的風一樣混亂,從不往同一個方向吹,但每個說的人都信誓旦旦,彷彿親眼見過似的。塘邊長滿了蘆葦和菖蒲,密密層層的,風一吹就沙沙作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語。村裡的孩子從小被警告不准靠近野塘,可越是禁止,越是好奇。我小時候也曾偷偷溜去過,只看見墨綠色的水面飄著一層油光,幾片枯葉在上面打轉,轉著轉著就不見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了下去。
那年我十七歲,穿著母親手縫的粗布褂子,褲腳總是短一截,露出瘦長的腳踝。我家在村西頭,三間土坯房,父親前年肺癆走了,剩下母親、我和兩個妹妹。我是家裡唯一的男丁,早早輟了學,跟著村裡人下地幹活,皮膚曬得黝黑,手掌粗糙得像樹皮。
那天是穀雨過後的第一個晴天,我記得清清楚楚。空氣裡還帶著前夜雨水洗過的味道,野塘那邊飄來的怪味似乎淡了些。我正扛著鋤頭往田裡走,就聽見村口一陣騷動。
第二章 藍衣女人
她穿一身老舊的藍色碎花衣,洗得發白了,袖口和衣襟處打著補丁,針腳細密卻顏色不配,像是從不同衣服上拆下來的布頭。那衣裳樣式也古怪,不是我們這一帶常見的款式,領子高而窄,扣子從右腋下斜著扣到領口,像戲服似的,後來聽人說那是改良式旗袍,城裡人才穿得起,我就吶悶了,城裡的姑娘跑這裡來做什麼?
女人背上背著一口小箱子,暗紅色的漆掉得斑斑駁駁,露出底下木頭的紋路。箱子不大,卻顯得沉,壓得她微微弓著背。腳邊站著一條瘦骨嶙峋的黃狗,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毛色黯淡無光,耳朵耷拉著,只有一雙眼睛還算有神,警惕地看著圍觀的人。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從清晨站到日上三竿,不說話,也不動。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灑在她身上,碎花衣上的藍色在光影裡時深時淺。有好事的婦人端著碗邊吃飯邊打量她,壓低聲音議論:
「瞧那身衣服,怕是從哪個墳裡扒出來的。」
「那狗瘦成那樣,肯定是餓了好多天。」
「背著箱子,該不會是逃難的?」
直到中午,村長才趿拉著木屐走出來。村長五十多歲,灰撲撲的莊稼漢打扮,領口油亮,臉上總是掛著一副為難的表情,像是全村人的煩心事都壓在他肩上。
「這位……小姐,」村長斟酌著稱呼:「妳來阮庄頭,是有什麼事情?要找人?還是路過?」
女人抬起頭,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臉 ── 十分標緻的臉蛋,皮膚有些蒼白,眉眼淡淡的,像是水墨畫上輕輕掃了幾筆。但她的眼睛特別明亮,看人的時候直直的,不躲不閃。
「我叫丁香野,」她的聲音不高,有點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了:「遠房親戚介紹來的,說這裡的人實在,好過日子。」
村長愣了一下:「親戚?誰家的親戚?」
「王家的,說是三十年前從這裡出去的,叫王秀英。」她說得很平靜,像是背熟了似的。
圍觀的人群裡一陣竊竊私語。王秀英確實有這麼個人,早些年嫁到外地去了,去年聽說過世了。可誰也沒聽說她有什麼遠房親戚。
「那你來是……」村長試探著問。
丁香野頓了頓,目光掃過圍觀的男人們,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懷好意的打量。她深吸一口氣,說:「要在村裡找人嫁了。」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激起層層漣漪。村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搓著手,為難地說:「小姐,這事兒……妳想嫁,也得有人娶得起呀!」
村長有些話沒有明說,自家事,自家知道,村裡但凡有能耐的,都有了媳婦,那些沒媳婦的,不是瘸腿瞎眼,就是窮得家裡揭不開鍋。
他說的是實話,我們村子偏,地薄,年輕人有點力氣的都往外跑,剩下老弱婦孺和那些實在走不脫的。光棍漢確實不少,李大根、陳瘸子、趙瞎子……要麼身體有殘疾,要麼窮得叮噹響。
丁香野一見村長這表情,就知道意思了。她抿了抿嘴唇,那嘴唇沒什麼血色。她說:「我不要彩禮錢。」
第三章 全村炸鍋
「不要彩禮」這四個字,在我們村子裡,比任何話都更有分量。
當天傍晚,全村都炸了鍋。家家戶戶的飯桌上,談論的都是這個藍衣女人。
「不要彩禮?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怕是身子不乾淨吧?查某間的姑娘仔。」
「我看八成是逃婚的!要不就是剋死了丈夫,被婆家趕出來?」
「瞧她那樣子,也不像瘋子啊!……」
「瘋子才說自己不是瘋子呢!」
我母親一邊縫補衣服,一邊搖頭:「這世道,一個女人家獨自跑這麼遠,還說不要彩禮,肯定有問題。阿明,你可別動心思,聽見沒?」
我埋頭扒飯,含糊地應了一聲,腦子裡卻浮現出那雙黝黑的眼睛。不要彩禮,她圖什麼呢?真的只是為了找個地方落腳?
第二天,丁香野落腳在村東邊的土埆厝。那是王秀英家的老房子,前幾年屋主出海就沒回來了,屋頂漏雨,牆壁裂縫能塞進手指頭。村裡幾個熱心的婦人幫著收拾了一下,鋪了點乾草,就算個住處了。
她從箱子裡拿出幾件同樣樸素的衣裳,一塊破鏡子,還有個小小的木頭盒子,鎖著,誰也不知道裡面裝什麼。黃狗趴在門口,警惕地看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從那天起,丁香野每天早晚去野塘邊洗東西、曬衣服。她總是獨來獨往,不跟人多說話。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就點點頭;有人問她從哪來,她就笑笑不答。狗就趴在她腳邊曬太陽,有時她會扔給它半塊粿,狗吃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吃完了就沒下一頓。
漸漸地,村裡關於她的傳言越來越多。
有人說她是寡婦,剋死了丈夫,被婆家趕出來的。
有人說她是逃婚的,家裡逼她嫁給老頭子做填房,她連夜跑了。
更離奇的是,有人說她是從野塘裡爬出來的 ── 因為有一天清晨,早起巡田水的劉阿財看見她的藍色碎花衣底下擠出一縷縷綠色的水痕,像水藻一樣粘在布料上,走到太陽底下才慢慢乾了。
「千真萬確!」劉阿財在村口大槐樹下比劃著:「那顏色,就跟塘裡的水一個樣!綠汪汪的,還帶著腥氣!」
「你為什麼看那麼仔細?」劉嫂質問:「還看到人家的衣服底下去?」
聽說當晚,劉家夫婦大吵了一架,碗都摔碎了好幾個。
這話傳開後,敢靠近她的人更少了。只有那些光棍,還時不時在土埆厝附近轉來轉去,像是等著撿肉吃的豺狼。
第四章 第一次說話
我第一次和她說話,是在那年秋天割稻的時候。
稻子黃了,沉甸甸地壓彎了腰。全村能動的都下地了,男人割稻,女人打穀,孩子們跟在後面拾稻穗。空氣裡滿是稻穀的清香和汗水的味道。
丁香野站在田邊看了很久,她還是那身藍碎花衣,洗得發白,半長袖只到小臂,露出細細的手腕。陽光很好,照得她臉上的絨毛都看得清楚。她眼神專注得像在看戲,看著鐮刀起落,看著稻捆堆成小山,看著汗珠從男人古銅色的脊背上滾落。
等人都散了,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我才發現她還站在那裡。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隔著幾步遠問她:「妳怎麼還不回家?」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在暮色裡顯得特別亮。「家?」她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蘆葦,「家在很遠的地方。」
「有多遠?」
「遠到……回不去了。」她說完,看向我:「你叫什麼名字?」
「陳文明。」我說:「大家都叫我阿明。」
「幾歲了?」
「十七,年底就十八。」
她點點頭,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要在記憶裡找什麼對應的東西。然後她說:「十七……好年紀。」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後腦勺:「妳呢?妳多大了?」
「我?」她轉過身,黃狗不知從哪兒鑽出來,跟在她身後:「也許二十二,也許二十三。記不清了。」
她走了,背影在暮色裡越來越淡,最後融進那片土埆厝的陰影裡。黃狗的尾巴慢悠悠地晃著,像個破舊的掃帚。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直浮現她笑的樣子 ── 不是真的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卻沒什麼笑意,像一口水面微微晃動的深井,底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清。
第五章 提親風波
沒多久,村裡開始議論丁香野該嫁給誰,這可是她自己說的,要嫁給村裡的男人。
最先動心的是村長的侄子李大根,三十好幾,家裡窮得只剩一間漏風的破屋。他個子矮,背有點駝,常年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衣服,身上總有股汗餿味。
李大根隔三差五往丁香野家送東西 ── 幾個雞蛋、一籃地瓜、還有幾尾從溝裡摸來的泥鰍。每次都站在門口,搓著手,結結巴巴地說:「丁、丁小姐,一點心意……妳、妳收著。」
丁香野也不見外,誰的東西都收,放進屋裡,有時會回贈一塊自己炊的草仔粿或紅龜粿。但她就是不答應婚事。
李大根急了,有一天直接問:「丁姑娘,妳看我……我雖然窮,但有力氣,能幹活。妳要是跟了我,我、我肯定對妳好!」
丁香野正在晾衣服,聞言停下手,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嫌棄,也沒有同情,就像看一棵樹、一塊石頭。
「我等的人,還沒來。」她說。
這話傳開後,村裡人都說她瘋了。
「等的人?她在等誰?」
「村裡就這些人,哪來什麼人讓她等?」
「怕是腦子真有問題……」
我母親聽到這話,把我拽到屋裡,嚴肅地說:「聽見沒?這女人不正常。你離她遠一點,別惹一身腥。」
可我不知道為什麼,總忍不住想往村東頭走。有時藉口去撿柴火,繞路經過土埆厝,看見她坐在門檻上補衣服,針線在她手裡翻飛,那專注的神情,像是在做什麼精細的針線活。黃狗趴在她腳邊,見了我會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打招呼。
有一次,我鼓起勇氣問她:「妳在等什麼人?」
她抬起頭,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鑲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一個……該來的人。」她說:「他會來的,我知道。」
「那人叫什麼名字?我可以幫妳注意一下。」
她沒回答,只是低下頭繼續補衣服。針尖刺進布料,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第六章 水底有人
冬天的時候,下了一場大雨。雨下了三天三夜,野塘的水漲滿了,渾濁的泥水漫到路邊,淹了半個水塘。
雨停後,村里組織人去清淤,把通往大圳的水道疏通一下。我也去了,穿著破膠鞋,踩在冰冷的淤泥裡,一鍬一鍬地挖。
就在那時,我看見丁香野蹲在塘邊。她沒穿鞋,赤腳踩在泥濘裡,褲腿挽到膝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上面沾了幾點泥漿。她的手輕輕撥著水面,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妳在做什麼?」我忍不住問。
她沒回頭,聲音飄過來,有點恍惚:「找人……」
我的心底一涼,這女人該不會是瘋了吧?心臟不由得怦怦跳了起來,握著鐵鍬的手緊了緊。
怎知她接著說:「水底有人……在走路……」
那一刻,我背脊發涼,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野塘的水混濁不堪,深不見底,水面飄著枯枝敗葉,還有幾隻死青蛙,肚皮朝上,腫脹發白。這樣的水底,怎麼可能有人在走路?
我想起那些傳說 ── 塘底埋過人。難道她看見了……
「妳、妳看見了?」我的聲音有點發顫。
她終於轉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亮得嚇人:「聽見了,腳步聲,很慢很慢,從這邊走到那邊。」她用手指劃過水面,指向塘對岸。
我不知該不該拔腿就跑。要是她發起瘋來,跳下去「找人」,那我救還是不救?這塘水又深又冷,下去就是個死。
幸好,她沒做傻事。只是又撥玩了一下子水面,然後站起身,拎起放在一旁的鞋子,赤腳往家走。泥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很快就被滲出的水淹沒了。
我暗暗抹了一把冷汗,想著以後還是少來水塘邊。可心裡又有個聲音在說:萬一她說的是真的呢?萬一水底真的有什麼……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裡我也站在塘邊,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水草搖擺。然後我看見一個人影,穿著藍碎花衣,在水底慢慢走著,長髮飄散像水草。她轉過頭來,是丁香野的臉,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來呀……」
我驚醒了,一身冷汗。窗外月光慘白,照得屋裡一片青灰色。
第七章 家庭阻礙
自從那次水塘邊的對話後,我對丁香野的感覺變了。不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摻雜了恐懼、同情,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我知道這不對 ── 她是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村裡人都躲著她,母親嚴令禁止我接近她。
可越是禁止,就越想靠近。
有一天傍晚,我偷偷從家裡拿了兩個烤地瓜,用布包好,揣在懷裡往村東頭走。夕陽把土路染成金黃色,遠處的野塘像一塊墨綠的翡翠,靜靜躺在那裡。
丁香野正在廚房灶腳生火做飯,灶口冒著青煙,嗆得她咳嗽了幾聲。黃狗先發現了我,汪汪叫了兩聲。
「阿明?」她抬起頭,臉上沾了點菸灰。
我把烤地瓜遞過去:「我阿母焢的地瓜,妳拿去吃吧!」
她愣了愣,沒接:「你阿母知影否?」
「她……」我噎住了。
丁香野明白了,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澀:「你拿回去吧!別為了這個挨罵。」
「給妳,妳就收著!」我把地瓜硬塞進她手裡,觸到她手指的瞬間,心裡一顫 ── 她的手冰涼,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她低頭看著地瓜,沉默了一會兒,說:「進來坐坐吧!」
土埆厝裡很簡陋,一張破木板床,一張瘸腿桌子,牆角堆著些雜物。但收拾得很乾淨,地上掃得連根草屑都沒有。桌上放著那面小鏡子,邊緣的錫條已經剝落。
「妳老是看這面鏡子做什麼?」我問。
「嗯。」她拿起鏡子,對著照了照:「看看自己還在不在。」
這話說得古怪,我不知道怎麼接。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爐灶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阿明,」她忽然說:「你有中意的小姐嗎?」
我臉一熱,支吾道:「沒、沒有。」
「十七歲,也該結婚了。」她轉著手裡的鏡子:「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定親了。」
「那妳……」
「他死了。」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掉進水裡,沒撈上來。」
我心裡一緊:「所以妳要來水塘邊……」
「不是他。」她打斷我,眼神飄向窗外,望向野塘的方向:「不是他。」
離開土埆厝時,天已經黑了。我急匆匆往家走,心裡七上八下的。果然,一進門就看見母親沉著臉坐在堂屋,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躍,顯得格外嚴肅。
「你跑去哪裡了?」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去、去阿狗家借鋤頭……」
「說謊!」母親猛地站起來:「有人看見你往庄頭去了!你是不是去找那個查某?」
我低下頭,不吭聲。
母親走到我面前,手指戳著我的胸口:「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離她遠一點!咱陳家就剩你一個,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跟你死去的阿爸交代?那個查某來歷不明,陰陽怪氣的,村裡人都說她是水鬼!水鬼是要抓交替的,你知道嗎?」
「她不是水鬼!」我脫口而出。
「你還護著她?」母親氣得渾身發抖:「好,好,你大漢了,不聽阿母的話了!」
「阿母,我不是。」
「橫直自今日起,不准踏出這個門一步,聽見沒有?」
「不出門?那我尿急怎麼辦?」那時的鄉下,茅廁都建在屋外。
「尿桶拿去自己解決!」
那天晚上,我被鎖在屋裡。躺在硬板床上,聽著窗外風聲嗚嗚地吹,心裡亂成一團。我想起丁香野冰涼的手指,想起她說「看看自己還在不在」,想起她望向野塘的眼神 ── 那眼神裡有等待、有執著,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她到底在等誰?水底真的有腳步聲嗎?
第八章 鄰里壓力
第二天,全村都知道我被母親鎖在家裡的事了。閒言碎語像瘟疫一樣傳開。
「陳家那個囝仔頭殼壞掉了!」
「可不是嗎?天天往那個查某身邊跑。」
「聽說還給她送吃的,自己家都吃不飽呢……」
「那女人會不會是魔神仔?把少年家迷得神魂顛倒的。」
李大根聽說了,氣沖沖跑到我家門口,隔著門板喊:「阿明!你給我出來!丁小姐是我先看上的,你別想搶!」
母親開門出去,叉著腰罵:「誰稀罕你家那個瘋查某!你有才調,趕緊把她娶回去!我家阿明就不會被她騙了!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嘴!」
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引來半村人圍觀。我在屋裡聽著,臉臊得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最後是村長村長來勸架:「都少說兩句!為個外鄉查某,鬧得雞飛狗跳,像什麼話!」他轉頭對我母親說:「妳也別太嚴,囝仔大漢了,管得太緊反而不好。」
母親抹著眼淚:「村長,你不知道,我是怕啊!……我就這麼一個兒子,要是出了事……」
「我知影!我知影!」村長嘆了口氣:「不然,這樣吧!我找那個丁小姐談談,讓她早點定下來,嫁了人,大家也就安心了。」
當天下午,村長真的去了土埆厝。我從窗戶縫裡看見他背著手走過去,心裡揪成一團。他會跟她說什麼?逼她嫁給李大根?還是讓她離開村子?
我焦躁地在屋裡轉圈,最後心一橫,從後窗翻了出去。
我貓著腰繞到土埆厝後面,躲在牆根下偷聽。
屋裡傳來村長的聲音:「丁小姐,妳在村子裡也住了些日子了,該定下來了。李大根雖然窮,但人老實,妳嫁給他,也算有個歸宿。」
沉默了一會兒,丁香野的聲音響起:「村長,我說過了,我在等人。」
「等誰?妳說清楚,要是真有這麼個人,我們幫妳找。」
「他會來的。」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時候到了,他自然會來。」
「那妳總得給個期限吧?」村長的聲音有點急了:「現在村子裡為了妳,鬧得天翻地覆。陳家那個少年家天天往妳這邊跑,伊阿母都快急瘋了。妳要是真為他好,就別再招惹他好不好?」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丁香野很久沒說話,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說:「我又沒去招惹他,是他自己要來的。」
「妳!」村長顯然生氣了,「妳這話說的……好,我就明說了。妳要麼趕緊選個人嫁了,要麼就離開我們村。這樣下去,誰也受不了。」
「我不走。」她的聲音冷了下來:「王秀英的祖厝,你想強佔不成?」
村長可擔不起這個惡名,當下就變臉了:「妳別胡亂栽贓!我是好心去呼雷親!反倒被狗咬了!」
丁香野毫不退讓:「該走的時候,我自然會走。」
村長見事情談不攏,氣呼呼地走了。
我等了好一會,確定他走遠了,才從牆後轉出來,敲了敲門。
門開了,丁香野看著我,臉上沒什麼表情:「你都聽見了?」
我點點頭。
「那你以後別來了。」她說:「你阿母說得對,我這樣的查某,只會給你惹麻煩。」
「我不怕麻煩!」我衝口而出。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又暗了下去。「我怕。」她輕輕說:「阿明,你還小,不懂。有些事,沾上了就甩不掉,像水草,纏住了人,就往下拽。」
說完,她關上了門。
我站在門外,聽著裡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一聲,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第九章 賣藥的人
第二年春天,村裡來了個賣藥的。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粗布大衣,背著一個大木箱,箱子上掛滿了瓶瓶罐罐,走起路來叮噹作響。他說自己是從茶馬古道翻山越嶺過來的,專門賣草藥、膏藥,還能看些簡單的病。
丁香野聽說後,急急跑去找他。有人看見她從土埆厝跑出來,頭髮都沒梳好,幾縷散在額前,臉色比平時更蒼白。
兩人在野塘邊說了很久的話,賣藥的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丁香野站在他面前,手指緊緊抓著衣角。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和衣擺亂飛,但她一動不動,像是釘在了地上。
沒人聽清楚他倆說了些什麼,有好奇的孩子想湊近聽,被大人拽了回來:「別去!那個瘋查某見人就咬,離她遠一點!」
談話持續了差不多一個時辰,最後,賣藥的搖了搖頭,從箱子裡拿出一個小紙包遞給她。丁香野接過來,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攥著救命稻草。
等賣藥的走了,她卻沒回屋,而是沿著塘邊一直走,走到蘆葦最深處,不見了蹤影。
傍晚時,我藉口去塘邊撿鴨蛋,其實是想看看她在不在。
果然,我看見她提著那個小箱子站在塘邊,就是她來時背著的那個。箱子打開著,裡面似乎裝了些東西,但我看不清。
她對著水面,低聲說話。風把她斷斷續續的話吹到我耳邊:
「……你再等等……」
「……我找到辦法了……」
「……馬上就去找你……」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人還是什麼別的東西。只見她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紙包,打開,裡面是些暗紅色的粉末。她把粉末撒進水裡,粉末遇水即溶,蕩開一圈淡淡的紅色,很快就被墨綠的塘水吞沒了。
然後她合上箱子,拎著它,一步步走進蘆葦叢深處。黃狗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警告我。
我本想跟上去的,但又怕那條狗咬我,只好悻悻然回家。
那天夜裡,野塘起了霧。不是平常那種淡淡的霧,而是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像一鍋翻滾的沸水,從塘中心向四周蔓延,一直漫到村口。霧裡帶著那股熟悉的怪味 ── 死魚味、水草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膩。
狗在村裡此起彼伏地叫,叫得悽慘,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家家戶戶緊閉門窗,連燈都不敢點。母親把我和妹妹叫到主屋去睡,低聲念著佛號,手裡的念珠撥得飛快。
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詭異的安靜 ── 除了狗叫,什麼聲音都沒有,連蟲鳴都消失了。空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半夜裡,我好像聽見了腳步聲。不是在地上,而是在水裡 ── 撲通,撲通,很慢很慢,從塘的這邊走到那邊。就像丁香野說的那樣。
我想起她撒進水裡的紅色粉末,想起她說的「馬上就去找你了」,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她想做什麼?她要去哪裡?
第十章 消失
第二天早晨,霧散了。
陽光照常升起,鳥兒照常叫,村子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只是野塘邊多了條死狗 ── 是丁香野那條黃狗,渾身濕淋淋的,毛貼在身上,更顯得瘦骨嶙峋。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擴散,像是死前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
丁香野不見了。
土埆厝的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裡面空空如也。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像是從來沒人睡過。桌上那面小鏡子不見了,還有那個總是鎖著的木頭盒子也不見了。只有牆角還堆著些雜物,證明這裡確實住過人。
全村人都說她是自己走的,或許跟著那賣藥的跑了。
「我就說吧,那款查某待不長久。」
「肯定是跟賣藥的約好了,半夜私奔了。」
「可憐李大根,白送了那麼多東西。」
「走了好,走了清淨。」
只有我知道,她沒走。因為那晚我做了個夢,夢裡她穿著那件破舊的藍碎花衣,在水底走得很慢很慢。水是透明的,能看見陽光穿透水面,在她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她的長髮飄散開,像黑色的水草。腳邊飄著野草和魚群,魚群圍著她打轉,卻不敢靠近。
她走著走著,忽然回過頭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我看懂了她在說:「等我。」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背影越來越遠,遠得像隔了兩個冬天。水底深處是一片黑暗,她走進那片黑暗裡,消失了。
我驚醒過來,一身冷汗。窗外天剛濛濛亮,我穿上衣服就往外跑。
母親在身後喊:「你去哪裡?」
「我去巡田水!」我頭也不回。
野塘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黃狗的屍體還在那裡,我找了塊地方把它埋了,壘了個小小的土堆。然後我沿著塘邊走,試圖找到一些痕跡 ── 腳印、衣物碎片,什麼都好。
在蘆葦最深處,我找到了一樣東西:那面小鏡子。它躺在一片乾枯的蘆葦葉上,鏡面朝上,映出一小塊天空。我撿起來,鏡子冰涼,晨光裡泛著暗淡的光。
翻到背面,我看見上面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已經很模糊了,要仔細辨認才能看出來:
「丁氏香野,庚子年三月生,許配周家子文昌。」
庚子年 ── 那是十二年前。周文昌?這是誰?從沒聽她提過。
我把鏡子揣進懷裡,心裡沉甸甸的。她沒走,她還在這裡,在某個地方。也許真像她說的,她在水底,在找人,或者在等什麼人來找她。
第十一章 餘波
丁香野消失了,但關於她的議論久久沒有平息。
李大根消沉了好一陣子,整天醉醺醺的,逢人就說:「丁小姐會回來的,她說了等的人還沒來,那個人肯定不是我……但我對她是真心的……」
村長村長召集大家開了個會,嚴肅地說:「這件事到此為止。那女人走了,咱們村恢復平靜。以後誰也別再提她,就當從來沒這個人。」
我內心吶喊:怎麼可能當作沒這個人?
野塘還是那個野塘,怪味還是那股怪味。但現在經過塘邊,總覺得多了一雙眼睛在看著你 ── 從水底,從蘆葦叢,從霧氣裡。
我常常在半夜醒來,聽見風裡有水聲。那聲音不像雨,更像有人在冰冷的水下走路:撲通,撲通,一步一步,很慢,有節奏。有時我會爬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月光下的野塘泛著銀光,平靜無波,但那聲音還在,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
母親發現了我懷裡的那面鏡子。她臉色大變,奪過去就要扔進爐灶裡。
「別!」我搶回來,「這是她的東西!」
「你還留著這垃圾東西!」母親氣得渾身發抖:「她人都走了,你還惦記著?你是不是真要氣死我才甘心?」
「她沒走。」我固執地說:「她在水底,她在等人。」
母親愣住了,看著我,眼裡慢慢湧上淚水:「阿明啊!你的魂被勾走了?……那女人給你吃了什麼藥?……」
從那天起,母親開始四處託人給我說親。張家的閨女,李家的侄女,只要年齡相當,都往家裡帶。可我一個也看不進去。那些姑娘的臉在我眼前晃,我卻總想起另一張臉 ── 蒼白的,眉眼淡淡的,眼睛黝黑,看人的時候直直的、毫不避讓。
有一次,母親領來一個姑娘,是鄰村王家的,叫小翠。圓臉,大眼睛,說話聲音清脆,手腳也伶俐。母親非常滿意,當著我的面說:「小翠多好,一看就是乖巧媳婦。比那個來歷不明的查某強太多了。」
小翠羞紅了臉,偷偷看我。我卻站起身,說了句「我去割草」,就出了門。
我走到野塘邊,坐在那塊大石頭上 ── 就是賣藥的坐過的那塊。從懷裡掏出鏡子,對著水面照。鏡子裡是我的臉,黝黑,失魂落魄,眼神迷茫。我想起丁香野說過的話:「看看自己還在不在。」
什麼意思?為什麼要看看自己還在不在?難道她常常覺得自己不在了嗎?
我把鏡子翻過來,撫摸著那行小字:「丁氏香野,庚子年三月生,許配周家子文昌。」
周文昌,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裡。
他是誰?
她等的人是不是他?
他為什麼不來?
還是說……他已經來了,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
第十二章 填塘
又過了兩年,我十九歲了。村子裡發生了一件大事:上面撥了款,要整治環境,野塘被列為重點整治對象。
通知下來那天,全村炸開了鍋。
「填塘?那水塘可是祖先時代就有的!」
「填了好,那怪味早就該沒了。」
「可塘底下……不是說埋過人嗎?」
「埋過又怎樣,都是陳年往事了。」
填土之前,要先把水抽乾,工程隊調來幾個大型抽水泵,把水往大圳裡抽送。
鄉民們都準備好畚箕、籮筐,等著要撈魚、抓泥鰍。
隨著塘水被抽乾,塘底的東西漸漸露出來 ── 除了大魚小魚之外,還有一隻大烏龜、幾條水蛇,以及腐爛的水草,糾纏成團;泡脹的動物屍體,分不清是狗是貓;還有各種各樣的垃圾,破鞋爛襪,廢棄的農具。
那一天簡直就成了全村的歡慶節日,家家戶戶都有斬獲,大魚小魚裝滿籮筐,吃不完的還曬成了魚乾,以至於全村幾個月都飄著曬魚的味道。
施工隊開進來的那天,我站在塘邊,看著那些大型機械轟隆隆地開過來,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挖掘機的鏟子插進塘邊的泥土,一鏟一鏟地往塘裡填土。塘底的墨綠色淤泥被擠得四處漫溢,那股怪味更加濃烈了,瀰漫在整個村子上空。
然後,在塘中央最深處,挖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口箱子。
暗紅色的漆,斑斑駁駁,露出底下木頭的紋路。不大,但很沉。正是丁香野來時背著的那口箱子。
施工隊的人用繩子把箱子吊上來,放在平地上。箱子鎖著,鎖已經鏽死了。幾個膽大的村民圍上去,用鐵鍬撬開了鎖。
箱子打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怪味衝出來 ── 不是塘水的味道,而是更複雜的氣味,像陳年的藥材,又像腐爛的花。
箱子裡裝的東西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是衣服。一套男人的衣服,深藍色的對襟褂子,黑色的褲子,還有一雙布鞋。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剛洗過熨過。衣服上面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一男一女,男的穿著中山裝,濃眉大眼;女的穿著碎花旗袍,笑得靦腆 ── 正是年輕時的丁香野。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周文昌、丁香野訂婚留念,一九五八年春。」
一九五八年 ── 那是十三年前。
箱子最底下,還有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一疊信,紙張已經發黃變脆。信是周文昌寫給丁香野的,從一九五八年寫到一九六零年。最後一封信的日期是一九六零年三月,上面寫著:
「香野吾愛:見字如面。我將帶領探勘隊前往後山,歸期未定。妳說要等我,我心中既感動又惶恐。此去路途遙遠,生死難料,妳不必苦等。若遇良人,可另嫁之,我絕不怨妳。唯願妳平安喜樂,此生足矣。文昌,一九六零年三月十五日。」
信紙上有水漬,暈開了墨跡,像是淚痕。
圍觀的村民都沉默了。有人小聲說:「周文昌……是不是當年那個探勘隊的?」
「好像是的……我記得有這麼個人,戴眼鏡,文縐縐的。」
「後來呢?去哪了?」
「聽說……死在山裡,沒回來。」
我站在人群外,手裡緊緊攥著那面鏡子,手指在顫抖。原來她等的人是周文昌。她不是瘋了,她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可是為什麼要來我們村?為什麼說親戚介紹來的?為什麼不要彩禮?為什麼總去塘邊?為什麼說水底有人在走路?
這些問題像亂麻一樣纏繞在我腦子裡。
箱子被村長村長收走了,說是要交給政府處理。塘繼續填,土一車一車地倒進去,墨綠色的淤泥越來越少,最後變成了一片爛泥地。
一個月後,塘被填平了。又過了幾個月,磚房蓋起來了,紅磚灰瓦,整整齊齊一排。怪味消失了,野塘從此只存在於老人的記憶裡。
第十三章 真相
填塘後的第二年春天,那個賣藥的又來了。
這次他沒背藥箱,只拎著個布包,看上去老了很多,背佝僂著,頭髮全白了。他徑直找到村長家,說有重要的事要說。
村長把他請到家裡,我也跟了過去 ── 我現在是村裡的會計,有理由在場。
賣藥的喝了口茶,緩緩開口:「我姓周,叫周文遠。周文昌是我哥哥。」
屋裡一片寂靜。村長瞪大了眼睛:「你……你是周文昌的弟弟?」
「是。」周文遠點點頭,「十三年前,我哥帶領探勘隊,來后山探勘鐵路的路線,丁香野 ── 他未婚妻 ── 說要等他。這一等就是三年。六三年春天,探勘隊傳來消息,說我哥有天夜裡不小心跌進水塘裡淹死了。香野不信,她說我哥答應過她一定會回來。」
他頓了頓,從布包裡拿出一個褪色的紅布包,打開,裡面是一縷用紅繩繫著的頭髮,已經乾枯發黃。
「這是我哥的頭髮,探勘隊的人把他的遺物送回來,連同他的骨灰,還有幾件衣服和這縷頭髮。香野拿著頭髮,說要去帶他的魂魄回家。」
「去哪裡找?」我忍不住問。
周文遠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她說,人死了,魂會留在他最後在的地方。」
村長皺起眉頭:「這……這不是胡鬧嗎?」
「我們也這樣勸她。」周文遠苦笑道:「可是她鐵了心。她不知從哪聽說,人如果死在水裡,魂魄會困在水底,一直走,一直走,找不到出路。她說我哥死在水塘裡,她一定要找到那個水塘。」
我的背脊一陣發涼,我想起丁香野說的「水底有人在走路」,想起她對著水面說話,想起她撒進水裡的紅色粉末。
「所以她這些年,一直在後山的各個村子裡找?」我問:「找有水塘的村子,等一個不可能回來的人?」
周文遠點點頭:「我勸過她、罵過她,甚至把她鎖在家裡。但她總是能偷跑出來。後來我累了,就隨她去了。只是偶爾會打聽她的下落,給她送點藥 ── 她身體一直不好,肺有毛病,總是咳嗽。」
「那去年春天,你來我們村裡……」
「我聽說她在這裡,就過來看看。」周文遠嘆了口氣:「她跟我說,在這個水塘裡聽見了腳步聲。我說那是風吹蘆葦的聲音,她不信。她說那就是文昌的腳步聲,他在水底走,走不出來,需要人去引路。」
「所以她……」我的聲音有點發顫。
「她問我要了硃砂粉。」周文遠閉上眼睛,像是很痛苦:「硃砂辟邪,也能牽亡魂。她說她要下水去引他出來。我勸不住,她太執著了,執著到……有點瘋了。」
屋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外面傳來孩子的笑聲,陽光照進屋裡,塵埃在光柱裡飛舞。這尋常的景象,卻讓我覺得無比荒涼。
「那她現在……」村長問。
「我不知道。」周文遠搖搖頭,「去年她離開這裡後,就沒了消息。也許去了下一個村子,也許……也許真的下水了。」
他站起身,朝我們鞠了一躬:「給你們添麻煩了,對不住。我這次來,就是想告訴你們實情。她不是壞人,只是……太苦了。」
周文遠走了,背著那個布包,佝僂著背,慢慢消失在村口。我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丁香野離開的那個早晨,也是這樣慢慢地走,走進霧裡,不見了。
第十四章 夜半水聲
野塘填平後,按理說應該清淨了。可奇怪的是,水聲還在。
不是所有人都能聽見。李大根說他聽不見,村長說他聽不見,村裡大部分人都說聽不見。只有我能聽見,清清楚楚,每夜每夜。
撲通、撲通,很慢很慢的腳步聲,在水裡走。有時從東走到西,有時從南走到北。有時會停下來,像是累了,歇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母親帶我去看過大夫,縣城裡的、市裡的,都看了。大夫說我耳朵沒問題,可能是神經衰弱,開了安神藥。我吃了,沒用。水聲還在。
後來母親請了神婆來,神婆在我屋裡作法,撒了糯米,燒了符紙,最後搖著頭說:「他心裡有東西,放不下,那聲音就不會停。」
放不下什麼?我沒問,神婆也沒說。
磚房蓋好後,分給了幾戶人家。其中一戶是剛結婚的小兩口,住進去的第一天晚上,女人就哭著跑出來,說屋裡有聲音。
「什麼聲音?」村長問。
「腳步聲……在水裡走……」女人臉色慘白:「還有查某ㄟ哭聲,低低的,一直哭……」
男人壯著膽子回去聽,什麼也沒聽見。他說老婆是幻聽,自己嚇自己。可女人堅持不肯住,最後兩口子搬回了老屋。
那間磚房就空了下來,再也沒人敢住。窗玻璃碎了也沒人修,門鎖鏽死了,院子裡長滿了荒草。孩子們都說那是鬼屋,遠遠繞著走。
只有我,有時候會去那院子裡坐坐。坐在台階上,看著原來是野塘的那片空地,現在長滿了野草,風一吹,草浪起伏,像是水波。
有一天,我在那裡坐到了天黑。月亮升起來,圓圓的,黃澄澄的,像一面銅鏡。風很大,吹得草叢嘩嘩響。
然後我聽見了。
不是水裡的腳步聲,而是歌聲。女人的歌聲,很輕,縹縹緲緲,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詞,只覺得調子很悲傷、很蒼涼。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我站起來,循著歌聲走。穿過草叢,走到磚房後面。歌聲從那裡傳來,更清晰了。
「月兒彎彎……照九州……」
「有人歡喜……有人愁……」
「有人樓上……吹簫管……」
「有人地下……淚長流……」
是丁香野的聲音。我認得,那種有點沙啞的,輕輕的聲音。
「丁香野!」我喊了一聲。
歌聲停了,風也停了,草叢靜止不動,整個世界像被按了暫停鍵。月光慘白,照得磚房的牆壁泛著青灰色。
「丁香野!」我又喊了一聲:「我知道妳在!妳出來!」
沒有回應,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淒涼得很。
我靠著牆壁滑坐到地上,把臉埋在手掌裡。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我聽見一個聲音,就在我耳邊,輕得像是嘆息:
「阿明,回去吧!這裡太冷了。」
我猛地抬頭,四周空無一人。只有月光、草叢,和那間空蕩蕩的磚房。
第十五章 夢裡水底
那天之後,我病了。高燒不退,胡話連篇。母親守在我床邊,不停地換濕毛巾,餵我喝水。我時而清醒、時而迷糊,清醒時聽見母親的啜泣聲,迷糊時就做夢。
夢裡總是在水底。
水是墨綠色的,十分渾濁,只能看見眼前一小片。水草長長的,隨著水流搖擺,像無數隻手在招搖。魚群游來游去,銀色的鱗片反射著微弱的光。
我在水底走,腳步很沉,像綁了石頭。走一步,要費很大力氣。但我不能停,有人在前面等我。
走著走著,看見一個人影。藍色的碎花衣,長髮飄散,背對著我。是丁香野。
我想喊她,發不出聲音。水灌進嘴裡,又苦又澀。我只能往前走,想要追上她。
她走得很慢,但始終和我保持距離。我跟著她,穿過水草叢,穿過沉船殘骸,穿過一堆堆白骨 ── 人的白骨,大大小小,散落在淤泥裡。
忽然,她轉過身來。不是丁香野,是另一張臉 ── 男人的臉,戴著眼鏡,文質彬彬。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回去吧!告訴香野,別再找我了。」
我想問他是誰,但他已經轉身走了。我跟上去,卻發現前面不是水,而是一片黑暗。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墨汁一樣。
我走進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只有無盡的虛空。我在黑暗裡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記了自己是誰,要去哪兒。
然後,遠處出現一點光。很微弱,像螢火蟲。我朝著光走,光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一片刺眼的白。
我睜開眼睛,看見母親憔悴的臉。
「醒了……終於醒了……」母親哭著說:「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嚇死我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火燒。
「水……」
母親餵我喝水,溫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我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我夢見她了。」我啞著嗓子說。
母親的手一顫,碗裡的水灑出來一些:「別想了,都過去了。」
「還有個男人,戴眼鏡的。」我繼續說:「他讓我告訴丁香野,別再找他了。」
母親愣住了,看著我,眼裡慢慢湧上恐懼:「你……你說什麼?……」
「周文昌。」我說:「那是周文昌。」
母親手裡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十六章 最後的告別
病好之後,我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半夜聽見水聲,不再去磚房那邊轉悠,也不再提丁香野。母親以為我想通了,很是高興,又開始張羅給我說媒。
這次我沒反對,小翠還在等,她家裡來問了好幾次。母親說:「小翠是個好姑娘,等你這麼久,你可不能辜負人家。」
我點點頭:「好。」
婚事定在秋天。下聘、過禮、擺酒,一切都按規矩來。小翠家很滿意,說我踏實肯幹;母親也很滿意,說小翠勤快孝順。
結婚前一天晚上,我一個人去了野塘原址。磚房還是空著,院子裡的草長到齊腰高。月亮很圓、很亮,照得大地一片銀白。
我在院子中央坐下,從懷裡掏出那面鏡子。鏡面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我對著它照了照,看見自己的臉 ── 還是那張臉,但眼神變了,多了些東西,也少了些東西。
「丁香野,」我對著空氣說:「我要結婚了。」
風吹過草叢,沙沙作響。
「小翠是個好姑娘,我娘喜歡她,我也……我也會好好待她。」
一片烏雲飄過來,遮住了月亮,四周暗了下來。
「妳等的人,不會回來了。周文昌讓我告訴你,別再找他了。」
我說出這句話,心裡忽然一陣輕鬆,像是一直壓著的一塊石頭被搬開了。
「妳在水底走了那麼久,累了就歇歇吧!也許他已經走了,去了該去的地方,不在水裡了。」
烏雲飄走,月亮又露出來。月光下,我看見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光。走過去一看,是那個小木頭盒子 ── 丁香野總是鎖著的那個。
盒子打開著,裡面是空的。只有盒底刻著一行字,很小,要湊很近才能看清:
「生不能同衾,死願同穴。文昌、香野,永不相負。」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盒子埋進土裡,就在院子中央,挖了個深坑,埋進去,填平,踩實。
做完這些,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月亮已經偏西了,天快亮了。
轉身離開時,我好像聽見了一聲嘆息。很輕、很細,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又好像是水聲 ── 不是腳步聲,而是水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很慢、很有節奏,像是在倒計時,又像是在告別。
我沒有回頭,一直往前走,走回家。母親已經起來了,在灶腳填柴箍,起火燒飯,見我回來,問:「去哪裡了?」
「去走了走。」我說。
「快去換衣服,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母親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我點點頭,進了屋。換上嶄新的衣服 ── 紅色的大褂,黑色的褲子,布鞋也是全新的。鏡子裡的我,有點陌生,但眼神是平靜的。
外面傳來嗩吶聲,迎親的隊伍來了。
尾聲
婚後第三年,小翠生了個兒子。母親高興得合不攏嘴,抱著孫子不肯撒手。我在田裡幹活更賣力了,想著要多存點錢,以後送兒子去城裡讀書。
磚房後來被拆了,在原址上建了個小廣場,村民晚上在那裡跳廣場舞。孩子們在廣場上追逐嬉戲,笑聲傳得很遠。
野塘徹底成了歷史,只有最老的老人,偶爾會說起:「以前啊,這裡有個水塘,水是墨綠色的,有股怪味……」
年輕人聽了,笑笑,不信。他們沒見過野塘,只見過廣場,只聞過廣場邊桂花樹的香味。
我再也沒聽見過水聲,夜裡睡得很安穩,一覺到天亮。只是偶爾,在很深的夜裡,我會做一個夢。
夢裡不是水底,而是一片原野。開滿了白色的花,像是丁香花。原野盡頭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手牽著手。男的穿老款深灰色西裝,戴眼鏡;女的穿藍色碎花衣,長髮飄飄。
他們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後轉身走了,走向原野深處,走向一輪巨大的、溫暖的夕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