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六月的午後,台北的天空彷彿被某種透明的罩子籠住,空氣熱得像要黏住人的皮膚。江子芸坐在忠孝東路的公車站牌下,眼神空洞。她二十九歲,身形纖瘦,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像是要用來隔絕世界。
她剛從醫院出來,醫生說她的母親罹患晚期肺癌,時間已經不多。母親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卻還是固執地握著她的手,殷切叮囑:「我走後,妳要找個伴,陪妳過完下半輩子……」
「媽,妳都這樣了,還在操心我?」「怎能不操操心?媽最怕的,就是妳孤孤單單………」
「孤孤單單」這四個字像針一般,扎在子芸的胸口。她的戀人早在三年前就離開,搬到南部去結婚生子。她自己則像被遺落的行李,安靜又無用地留在原地。
就在這樣的一個午後,夏日燒灼的空氣裡,一個聲音闖進來:「江子芸?」
她抬起頭,看見站在眼前的男人。高挑,皮膚曬得有點黑,眼神卻乾淨得像初夏的海。是高中時的同學 —— 陳紹庭。
那一瞬間,子芸覺得整個城市都模糊了。
高中時,她和紹庭曾經有過一段曖昧的情愫,兩人常常騎著腳踏車從大安森林公園到基隆路口,汗水與笑聲混雜。可惜不到半年,紹庭家裡搬到台中,她們的聯繫逐漸斷了。十多年過去,子芸甚至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這段往事。
「好久不見。」紹庭笑得自然:「妳一眼就認出我嗎?」
子芸摘下墨鏡,視線偏移,不敢看他:「……抱歉,我一開始沒認出是你………。」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說謊。
「噢?是嗎?」聲音顯然有點失落:「我可是一眼就認出妳呢!」
兩人找了一家轉角咖啡館,落地窗外的陽光白得刺眼,彷彿要把他們的過去重新烤熱。
「妳現在住哪裡?」紹庭問。
「母親還在士林老家,我偶爾過去照顧她。」子芸答,聲音清清淡淡。
「我剛調回台北工作,在建設公司。」他語氣像是隨口說說,卻在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說完之後,見她沒接話,就又補了一句:「我住內湖,離妳蠻近的。」
沉默在兩人之間延展,像一張拉長的橡皮筋。子芸端起咖啡,手指微微顫抖。
她心裡有一個念頭,如同夏天突如其來的午後雷雨 —— 這人若是能再走進她的生命,她也許能從孤單的河裡,重新被打撈起來。
可惜命運總是比情感更複雜。
兩週後,紹庭主動約子芸去淡水。傍晚的河岸人潮擁擠,他們卻像自成一個孤島。紹庭忽然停下腳步,低聲說:「我已婚,有一個女兒。」
子芸愣住,心底剛燃起的火焰,在瞬間被澆熄。
「但……我總覺得還有未完的東西,」紹庭望著她,眼神帶著掙扎:「那時候我搬走得太突然,什麼都來不及說。」
子芸咬著唇,沒有回答。夕陽映在河面,金色波光一閃一閃,就像她心裡忽明忽暗的希望。
她知道自己不該再往前走,可是母親的病、工作上的壓力,女上司的冷暴力、夜晚房間裡的孤寂,都讓她無法拒絕這一點點溫暖。
於是他們開始秘密見面。
週五的夜晚,在林森北路的小酒館;週末清晨,在象山的步道;偶爾甚至在子芸母親的病房外長廊。他們說著過去,談著夢想,像是把被時間切斷的線重新接起。
某夜,子芸靠在紹庭肩上,喃喃道:「我們是不是太殘忍了?」
紹庭沉默很久,只是抱緊她。
可是現實終究像牆壁,遲早會撞上。
一天深夜,子芸收到一封陌生的簡訊 —— 「請妳不要再糾纏我先生,好嗎?」短短一句,像刀子一樣冰冷。
她盯著螢幕,整個身體都在發抖。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不過是個徘徊在別人家庭之外的遊魂。
隔天,母親病情急轉直下。醫院走廊裡冷氣開得太強,子芸抱著母親乾瘦的手,聽見最後一口氣慢慢散去。母親的眼睛半睜半閉,似乎還想再看她一眼。
葬禮那天,細雨落在陽明山的墓園。子芸穿著全黑,眼神空洞。她想起母親最後說的「不要太孤單」,胸口像是被這瀰天的冷雨,一片片撕開。
偏偏就在此時,紹庭出現在墓園入口。他穿著深色西裝,表情複雜。兩人目光交會,時間忽然停住。
雨滴落在他肩上,他卻不曾靠近。只是站在遠處,靜靜看著她。
子芸心裡翻湧千言萬語,卻終於什麼也沒說。
她明白,他們的感情就像夏天的倒影,看似鮮明卻稍縱即逝。那倒影之下,是永遠無法跨越的現實。
葬禮結束後,她在靈堂外喝了一瓶啤酒,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正成年了。
幾週後,紹庭傳來最後一則訊息:「謝謝妳曾陪我度過一段時間,希望妳能好好活下去。」
子芸看著訊息,手指忍不住顫抖,卻沒有回覆。
她知道這個男人趁虛而入,得到他想要的,見好就收、全身而退。
她沒有恨他,也沒有怨他,只是靜靜刪掉對話紀錄,把手機關機。
夏天依舊灼熱,公車站的陽光依舊刺眼。可她終於決定,不再等誰來救贖。
走在人潮裡,她忽然想起高中時的午後,她和紹庭在公園裡吃著冰淇淋,笑得肆無忌憚。那笑聲好像仍在耳邊,可如今卻已經永遠失落了。
人世間的愛情,大多如此吧?短暫、殘酷,卻無比真實。
子芸深吸一口氣,把墨鏡重新戴上。
這個城市依舊喧囂,依舊誰也不理誰,她只能獨自前行,學會在喧囂裡好好的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