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家安東尼奧・龐帕巴爾迪（左）首度來台參與台灣鋼琴家嚴俊傑（右）主辦的2026國際大師鋼琴藝術節。（李欣恬攝影）
李欣恬／專訪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台灣，能在最好的國家音樂廳首演，是我的榮幸。」坐在我們面前的安東尼奧・龐帕-巴爾迪（Antonio Pompa-Baldi），眼神中閃爍著像是孩童般的興奮。他是克里夫蘭大賽冠軍、范・克萊本大賽銀牌的鋼琴大師，教過不少台灣學生，但卻是職業生涯數十年來首次造訪台灣，在鋼琴家嚴俊傑的邀請下，參與2026國際大師鋼琴藝術節，將在1月19日晚間於台北國家音樂廳首登場。
沒有大師的架子，來自義大利福賈的安東尼奧・龐帕-巴爾迪，渾身散發著南歐陽光般的親切感，正如他的琴音一樣，溫暖、真摯且充滿了故事，聽他談論音樂人生的每一個轉折，幾度讓我以為在看電影。
義大利鋼琴家安東尼奧・龐帕巴爾迪首度來台舉辦獨奏會。（2026國際大師鋼琴藝術節提供）
從螢幕前的淚水開始 非典型的音樂啟蒙
與許多出身音樂世家的演奏家不同，龐帕-巴爾迪來自一個與音樂毫無淵源的義大利家庭，「我的父母不是音樂家，我是家中長子，沒有任何兄弟姐妹在我之前學過樂器。」龐帕-巴爾迪的音樂火種，是在3歲時被意外點燃。在一個尋常的午後，義大利國家電視台正轉播一場古典音樂會，或許是來自著名的史卡拉歌劇院。年幼的龐帕-巴爾迪坐在電視機前，被螢幕裡湧出的旋律深深迷住，「我不知道那是誰在演奏，也不知道是什麼曲目，但我完全被催眠了。當音樂結束時，我竟然大哭起來，因為我不希望它結束。」
因著對音樂純粹的感動，讓龐帕-巴爾迪開始向父母央求想要有一台鋼琴。起初父母並未當真，只買了一台有兩、三個8度的玩具鋼琴給他。沒想到，這個小男孩竟開始在玩具琴上憑著聽覺摸索旋律。4歲那年，父母終於透過朋友介紹，帶他去拜訪了一位當地的鋼琴老師。
「我還記得第一天去上課的情景。」龐帕-巴爾迪回憶，「老師大約60多歲，對當時只有4歲的我來說，他看起來比我的祖父還老，這讓我感到有些害怕。」然而，這位老師不是職業演奏家，鋼琴技巧也不算頂尖，卻是一位極具智慧的啟蒙者，「他教導我的不是『鋼琴』，而是『音樂』。他教會我樂理、音樂的概念，以及如何表達情感。至於如何坐、手型該如何擺放，他完全讓我自由發揮。這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幸運，因為我得以在沒有束縛的情況下，先愛上音樂本身。」
非典型的啟蒙經歷，奠定了龐帕-巴爾迪日後的音樂基調，比起機械式的技巧訓練，他更看重的是發自內心對音樂的喜愛與理解，這影響了他的演奏、人生和教學。
孤獨的音樂探索 遇見貴人的命運轉折點
11歲那年，龐帕-巴爾迪進入以歌劇作曲家翁貝托・焦爾達諾（Umberto Giordano）命名的福賈音樂學院就讀。在那裡，他遇到了一位強調手指技巧的老師，「那是一段有些痛苦的時期，他的教學非常枯燥，只強調手指的機械運動。」
但他還是憑藉著天賦與努力，在18歲那年完成了學業。他深知自己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命運的轉折發生在一次義大利北部的比賽中，他在那裡遇見了影響他一生的恩師安娜瑪麗亞·佩內拉（Annamaria Pennella）。
「她當時已經70多歲，從那不勒斯音樂學院退休了。雖然我那次比賽沒有獲獎，但她主動走向我，對我說：『你很有潛力，但我覺得這些潛力沒有被正確地表達出來。』」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擊中了龐帕-巴爾迪渴望突破的心。
為了跟隨佩內拉學習，他開始往返於福賈與那不勒斯之間，搭巴士2小時的車程，他樂此不疲，「她打開了我的眼界，讓我學會像作曲家、指揮家一樣思考音樂，而不只是一個鋼琴匠人。」龐帕-巴爾迪感激地說，老師並沒有試圖改變他自學而成的獨特技巧，而是專注於音樂性與詮釋的拓展。
到了需服役期間，因當時義大利仍實行徵兵制，龐帕-巴爾迪選擇了類似替代役的民事服務（Civil Service），在辦公室擔任文職，而非進入軍隊服役。這個選擇，讓他幸運地可以白天上班，晚上練琴，也因此遇見另一位大師阿爾多・奇科利尼（Aldo Ciccolini）。
當時奇科利尼每月會到他服役的小鎮授課，並慷慨地為他騰出整個早晨的時間，「我們每天工作四、五個小時，這是一段奢侈的學習時光。」奇科利尼的指導，讓他有更廣泛的曲目了解。
勇闖美國！從「離開水的魚」到克里夫蘭傳奇
1998年，龐帕-巴爾迪在巴黎隆．提博國際大賽中嶄露頭角，隨後在評審的建議下，決定挑戰隔年的克里夫蘭國際鋼琴大賽。這是他第一次踏上美國的土地。
「當時我完全不會說英語，從未去過美國，那種文化衝擊很巨大。」他形容當時的自己就像「一條離開水的魚」。在比賽期間，當其他選手忙著社交時，語言不通的他只能躲在琴房裡練琴，「也許這就是我贏得比賽的原因。」他幽默地自嘲。
1999年，龐帕-巴爾迪一舉奪得克里夫蘭大賽首獎，這成為他職業生涯的重要轉捩點。他不僅贏得了榮譽，也欣賞美國那種願意給人才機會的氛圍，「當時的美國給我的感覺是，只要你有才華，他們就會張開雙臂歡迎你，沒有政治操作，沒有後門交易，這讓我感到非常清新。」
隨後，他在2001年的范·克萊本大賽中再次有驚人表現，那一屆競爭異常激烈的，最終出現了罕見的雙金獎局面（Olga Kern與Stanislav Ioudenitch），龐帕-巴爾迪與Maxim Philippov並列銀牌，據了解，他與金獎得主的分數差距僅有微乎其微的0.3分。雖然因為主辦方考量無法同時推銷三位金獎得主而屈居銀牌，但他的才華早已被世界看見。
比賽獲獎後，龐帕-巴爾迪的演奏生涯全面展開。他並沒有選擇定居繁華的紐約或歐洲大城，而是留在了最初讓他一戰成名的克里夫蘭，「很多人問我為什麼選擇克里夫蘭？對我來說，這裡的生活方式很適合我，它安靜、舒適，讓我能專注於音樂與家庭。」如今，他已在克里夫蘭音樂學院任教二十餘年，並擔任鋼琴系主任，將這座城市視為第二個家。
某種「必要之惡」 關於比賽的獨到見解
作為過來人，同時也是各大國際比賽的常任評審，龐帕-巴爾迪對當今的比賽生態有著深刻而獨到的見解。
「比賽是『必要的之惡』（a necessary evil），」他直言不諱地說，「對於像我這樣出身小鎮、沒有顯赫家世背景的音樂家來說，比賽幾乎是唯一的出路。」但是他也看到了比賽帶來的負面影響，許多年輕選手為了迎合評審口味，變得不敢冒險，演奏風格趨於同質化。
「我的建議是：如果你必須參加比賽，那就去參加，但千萬不要為了評審而彈，要為了觀眾而彈，為了音樂而彈。」他語重心長地說，「即便台下沒有觀眾，你也要在心中想像一個觀眾。因為如果你只是為了追求安全而犧牲了藝術的個性，即便贏了比賽，你也可能輸掉了作為藝術家的靈魂。」
愛與音樂 傳承的火焰
在教學上，龐帕-巴爾迪承襲了他的恩師們的理念：先成為一名好的音樂家，再成為一名好的鋼琴家，「技巧只是工具，聲音是載體，最終的目的是傳達情感與思想，」他強調，「如果擁有完美的技巧卻沒有情感，只是個匠人；反之，如果有豐富的情感卻缺乏技巧，也無法完整地表達自己。兩者缺一不可，但音樂永遠必須放在第一位。」
他對學生的期許不僅是傳授知識，更是教會他們如何自我學習。「我希望有一天他們不再需要我，那才是我教學成功的時刻。」
美好的年代 專為台北音樂會安排的曲目
此次首度訪台，龐帕-巴爾迪精心策劃了一套曲目，被主辦單位賦予一個極具詩意的中文標題「美好的年代」。這套曲目涵蓋了羅伯托·皮亞納（Roberto Piana）、拉威爾（Ravel）、德布西（Debussy）以及拉赫瑪尼諾夫（Rachmaninoff）作品。
「當我聽到這個標題時，我立刻聯想到20世紀初那個黃金時代。」龐帕-巴爾迪表示，「這些作品雖然風格各異，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都在回望一個更美好、更理想化的過去。」
音樂會將以義大利當代作曲家羅伯托·皮亞納的《夢中拉威爾》（Ravel en Rêve）揭開序幕。這是皮亞納受龐帕-巴爾迪委託，為紀念拉威爾誕辰而創作的作品，「這部作品就像一場夢境，拉威爾的音樂片段在其中若隱若現，彷彿是對那位偉大作曲家的致敬與追憶。」
緊接著是拉威爾的傑作《夜之加斯巴》，這部被譽為鋼琴文獻中最艱深的作品之一，對龐帕-巴爾迪而言有著特殊的意義，「我在18歲時就學過這首曲子，但當時因為不確定比賽用琴的狀況，不敢輕易搬上舞台，後來就一直擱置了。」直到去年，為了紀念拉威爾的週年，他才重新拾起這部作品，並在數十年的沈澱後賦予其新的生命。
下半場，他將帶來德布西的《貝加馬斯克組曲》（Suite bergamasque），其中的〈月光〉是家喻戶曉的名曲。龐帕-巴爾迪將展現他對法國印象派音樂細膩光影變化的獨特掌控力。
壓軸曲目則是拉赫瑪尼諾夫的《降B小調第二號鋼琴奏鳴曲》（Piano Sonata No. 2, Op. 36）。這首作品充滿了濃烈的浪漫主義色彩與戲劇張力，是龐帕-巴爾迪在范·克萊本大賽中的決勝曲目之一，「雖然拉赫瑪尼諾夫身處20世紀，但他的音樂靈魂始終停留在浪漫主義的輝煌歲月。這首奏鳴曲中的鐘聲、下行的音階，無不流露出一種對舊時代的深情回眸與吶喊。」
對音樂永遠懷有熱情 除了鋼琴沒有其他
訪談接近尾聲，當被問及如果沒有成為鋼琴家會做什麼時，龐帕-巴爾迪表示，「我熱愛語言、文學、歷史和哲學，但我不知道這些能不能養活自己。」他笑著說，「我很慶幸自己在13、14歲時就認定了鋼琴這條路，因為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
2026國際大師鋼琴藝術節大師系列—安東尼奧・龐帕巴爾迪鋼琴獨奏會
2026/1/19 (一) 19:30
台北國家音樂廳
曲目：皮亞納：《夢中拉威爾》 R. Piana: Ravel en Rêve ／拉威爾：《夜之加斯帕》 M. Ravel: Gaspard de la Nuit ／德布西：《貝加馬斯克組曲》 C. Debussy: Suite bergamasque ／拉赫曼尼諾夫：第二號鋼琴奏鳴曲，作品36 S. Rachmaninov: Piano Sonata No. 2, Op. 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