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專訪】血液裡范.克萊本金獎金牌得主歐嘉・肯恩12月來台於北、高兩地舉辦獨奏會。(李欣恬攝影)
李欣恬/專訪
當歐嘉・肯恩(Olga Kern)走上舞台,聚光燈打在她的禮服上,她感受到的不是壓力,而是「回家」的歸屬感,「從七歲第一次與管弦樂團合作海頓協奏曲開始,我就知道那是屬於我的地方。」
歐嘉・肯恩說,當時她發現自己喜歡被音樂包圍的感覺,管弦樂團的聲音並不是壓過她,而是像在大海中托起一艘小船一樣托著她。那一刻她意識到:「這就是我這輩子要做的事。」歐嘉・肯恩是2001年范.克萊本國際鋼琴大賽的金獎得主,以霸氣又細膩的演奏風格征服全球。在她華麗的技巧背後,支撐著她的是跨越百年的家族音樂傳承。
拿起手邊珍藏的譜,歐嘉・肯恩與我分享她家族與俄國傳奇作曲家們的深厚淵源,以及她如何在高壓的職業生涯中,找到讓心靈保持「新鮮」的秘密。
每當歐嘉・肯恩彈奏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三號鋼琴協奏曲》或柴可夫斯基的《第一號鋼琴協奏曲》時,她不是在詮釋百年前的陌生人作品,而是在敘說她家族記憶的一部分。
歐嘉・肯恩出身顯赫的音樂世家,雙親皆為鋼琴家,祖父是著名雙簧管教授。母親從小就告訴她:「音樂不是工作,是生活。」
更令人驚嘆的,是她家族與俄國音樂巨擘的直接聯繫。她的曾祖母是一位女中音Vera Fedorovna Pushechnikova,曾與拉赫曼尼諾夫是摯友,兩人多次同台演出;而她的曾曾祖母更是柴可夫斯基的好友。
「我們家保留著柴可夫斯基寫給曾曾祖母的親筆信,還有曾祖母與拉赫曼尼諾夫演出的節目單,這對我來說非常神聖。」歐嘉・肯恩說道,「在這樣的氛圍長大,我總覺得這兩位天才的靈魂稍微觸碰了我的家族,他們的精神始終與我同在。」
歐嘉提到的那場演出發生在一次巡迴中。當時曾祖母的專屬鋼琴伴奏突然生病了,而當時同樣在該地演出的拉赫曼尼諾夫得知了這個窘境。
於事,拉赫曼尼諾夫自告奮勇說:「我來幫妳伴奏。」於是,他真的就坐在鋼琴前,為歐嘉的曾祖母伴奏了整場音樂會。家裡保留的那張節目單,就是這場意外的神級合作的見證。
歐嘉・肯恩提起家裡有份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的首版樂譜,「這是我曾祖母留下來,封面還是手繪的,非常美。」
當年歐嘉・肯恩參加克萊本大賽時,就是帶著這份傳家寶出征。但隨著歲月流逝,這份樂譜已脆弱到無法再承受旅行的折騰,被母親珍藏在家中。
現在陪伴歐嘉・肯恩巡演世界的,是她已故父親的樂譜,同樣具有情感重量,「雖然它沒有那麼古老,但這是我父親生前演奏用的。看著上面的筆記,就像是對父親的一種紀念。」她坦言,儘管現代科技發達,iPad雖然方便,但她仍迷戀紙張的氣味與觸感,「我需要觸摸到那些舊樂譜,那對我很重要。」
上次來台演出的拉赫曼尼諾夫《第二號鋼琴協奏曲》,歐嘉・肯恩有著獨到的見解。她表示,這首曲子標誌著作曲家走出創作低潮、浴火重生的時刻,「這是一個宏大的開場,象徵著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回來了!」
針對開頭著名的和弦鐘聲,歐嘉・肯恩強調:「絕對不能急(No rush)。」她認為,雖然鋼琴是伴奏角色,但必須要有宏大的聲響(Big sound)才能穿透樂團厚實的弦樂,「你必須在那些旋律中停留久一點,去享受那個時刻。」
對歐嘉・肯恩而言,拉赫曼尼諾夫音樂的精髓在於「熱情」與「歌唱性」。即便在最艱難的技術段落或大和弦中,清晰度(Clarity)仍是首要關鍵,「你必須讓鋼琴歌唱,因為他寫的每一個音符都是合理的。」
身兼演奏家與曼哈頓音樂學院教職,歐嘉・肯恩也主辦了自己的鋼琴大賽,她對年輕音樂家有著務實的建議,她鼓勵學生參加比賽,但動機必須正確,「比賽是建立曲目量與開拓職業生涯的必要手段。」她直言,「如果你手頭沒有足夠的曲目,即便贏了大獎,你也很快會消失。」
歐嘉・肯恩表示,心態至關重要,「我去比賽時,從來沒想過輸贏。我只是想分享我對這首曲子的詮釋。」她認為,如果只想著台下的評審,壓力會大到崩潰;但若想著「我是作曲家的雙手,我是來傳遞音樂。」那麼一切將回歸享受。
關於練習,歐嘉・肯恩提出了「200%準備論」。她認為上台前必須有兩倍的準備,但練習重在「用腦」而非「耗時」,「如果你清楚結構與平衡,半小時的專注練習勝過整天的盲目彈奏。」

歐嘉肯恩帶著珍藏的家族樂譜旅行。
舞台下的歐嘉・肯恩,如何在繁忙的巡演中避免職業倦怠?她的答案是:大自然與繪畫。
「如果在心理上只有練琴這一條路,人很快就會乾枯。」歐嘉・肯恩透露,她熱愛水彩畫,從小就喜歡。她說,音樂是有顏色的,就像史克里亞賓的作品充滿色彩,「當我在畫風景畫的綠色陰影時,我腦中會聯想到馬勒或貝多芬的音樂。」
除了繪畫,她也嘗試作曲,風格受普羅高菲夫影響。雖然歐嘉・肯恩謙稱還沒準備好公開發表,但作為藝術家,她不斷探索的創作的不同面向。
訪談最後,歐嘉・肯恩眼神閃爍著光芒:「我們必須保持新鮮感,盡可能地快樂。」因為對生活始終保熱情與好奇,所以她的音樂能感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