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在歐瑞恩帝國的「銅脂區」從不溫柔。雨水混雜著煤煙與金屬氧化物的味道,打在那些如森林般密集的銅色尖頂上,發出碎裂且急促的節奏。
埃萊爾縮著脖子,跟在修補匠的身後。他的靴子踩在積水的石板路上,發出沉重的悶響。身旁的卡爾臉色依然慘白,但眼神中透出一種戰鬥後的警覺,他那根纏繞著銅線的球棒始終垂在手邊,隨時準備應對從暗巷中竄出的「秩序獵手」。
「禁書之塔」就矗立在城市邊緣的舊城區。它不像神殿那樣輝煌,也不像行政區那樣整齊,它像是一截被城市遺棄的枯木,外牆貼滿了被抹除的名字以及泛黃的剪報。窗戶蒙上了厚重的灰霧與攀藤的蕨類,裡面的燈火搖曳,像是一張張被遺忘者的臉龐正隔著玻璃向外窺視。修補匠推開半掩的鐵門,門縫裡飄出一股陳舊紙頁的潮濕霉味,以及一盞孤獨燭火的影子。
「這裡保存著城市不該記得的東西。」修補匠壓低聲音說道,他的聲音粗糙且低沉,像是齒輪在砂紙上摩擦,「有人把不合秩序的事件、被命星標記為『無命』的個案檔案、還有被神殿封鎖的論文都藏在這裡。這些不是神殿修正的主要目標,而是社會的一個補丁箱。」
走進塔內,埃萊爾感覺時間彷彿停滯了。右側映入眼簾的第一間房間堆滿了小盒,盒上貼著手寫標籤:名字、年齡、最後一次被見到的地點。那些盒子像是烏群密密麻麻地安置在牆上櫃內;在燭光下,一張張臉孔的照片依稀可見。
埃萊爾感到一種奇異的悸動。這裡收納的不是冰冷的檔案,而是一群曾被世界遺忘的人與回憶。
「為什麼你要收集這些?」卡爾問,語氣中帶著不解與敬畏。
修補匠淡淡一笑,那笑容像個見多識廣的老手:「有人留下來,有人偷來,也有人在消失之前把它塞進別人手裡。更重要的是,有人在聽、有人在看。而記錄,是我們的工作。」
埃萊爾在一疊信裡翻到一張皺成褶的手寫信紙,那字跡如顫抖的手寫下:「如果你看到這張紙,請記得我的名字,吳琳琳,二十三歲,夢想是開一間酸種麵包店……」字裡行間有一種渴望,像一個人把自己鎖進紙上祈求被記得。
埃萊爾胸口的「黑金裂痕」在燭光下劇烈抖動了一下,那感覺像被針扎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放回盒內,心裡湧上了一股酸澀。吳琳琳,這個名字在帝國的數據庫中肯定早已消失,但在這間潮濕的房間裡,她依然渴望著發酵的麵包香。
「這些人,原本都有自己的軌跡。」埃萊爾低聲自語。
在塔的更深處,有一間靠窗的閱讀室,書架上擺滿了封皮被撕裂的學術期刊與記載古老儀式的手抄本。修補匠點起另一盞油燈,翻到一本摺有邊角的手稿,指著裡面一段被標示的段落。
「『命星系統』並非單一的神蹟,它同時是公式、語言與秩序的合成。」修補匠的眼神在火光下顯得異常冷峻,「當權權者把『命運』制度化,便有了操控的空間。」
埃萊爾湊上前去,看著手稿上複雜的幾何圖形與數據流。「這是被禁止閱讀的,因為一旦人類知道如何『製造軌跡』,秩序就失去了絕對性。」修補匠解釋道。
「製造軌跡……」這句話像一把利刃,刺進埃萊爾心中最深處的那扇門。他望向自己胸口那道黑金裂痕,碎唸著:「難道這不是一個缺陷,而是一個新的發現?那些手中流出的星屑,難道是可重寫的命運編碼?」
修補匠拿起一本繪有圖表的書給他看,詳細展示了命星讀取的流程:感測器、驗證節點、神官的儀式補充以及最後的公共確認。 「漏洞有時來自儀式進行時的亂碼產生、也可能是感測器的偵測死角;而這些死角,恰恰可以讓『逆命』產生。」
埃萊爾的手指滑過那些「死角」的標註點。他想起了在神殿儀式上,那些光線在觸碰他皮膚幾毫米前彈開的瞬間。那不是他被拋棄了,而是他在那一刻,進入了系統無法讀取的「盲區」。
「你的這道裂痕,」修補匠盯著埃萊爾的胸口,「它不是一道傷口。它是『負數空間』的入口。當系統試圖賦予你一個金、銀、銅的定義時,你體內的某種遺傳密碼拒絕了被格式化。」
埃萊爾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失敗者,是一個被社會剔除的贅物,但現在,這本書告訴他,他是這台精確運轉的機器中唯一能自由活動的「零件」。
「大哥,你打算怎麼做?」卡爾低聲問,眼底帶血絲,雙手因為之前的過載強化還在微微發抖。
修補匠看著埃萊爾,沒有馬上回答,只說:「先學會聽和看。還有,別隨便把這裡傳出去,這些禁書會主動吸引那些不該來的人。」
埃萊爾翻開另一本厚重的典籍,那是關於「公共確認」的深層機制。在帝國,一個人的存在需要周遭人的「集體認同」與系統的「數據備份」。而「逆命者」的能力,就是強行截斷這種認同,或者,將被抹除的認同重新灌入系統。
這就是他在市場戰鬥時展現的「記憶回填」。
「如果我能重寫這段軌跡……」埃萊爾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父親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以及那張被洗掉記憶的臉,「我就能讓這座城市重新記起所有不該被遺忘的事。」
就在他們窩在閱讀室整理資料時,塔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敲門聲。
「咚、咚、咚。」
大門聲音像軍鼓,重而有規律。在安靜得連心跳都能聽見的禁書之塔內,這陣聲音顯得異常突兀且充滿威脅。
修補匠的臉色瞬間凝重:「這時間也太剛好,來的人應該不是什麼善類。」他起緊用布包裹起那些珍貴的手稿,眼神示意卡爾拿起武器。
卡爾猛地站起身,儘管傷口隱隱作痛,但他依然將埃萊爾擋在身後。 「是守衛嗎?」埃萊爾壓低聲音,手心滲出了冷汗。
「不。」修補匠搖了搖頭,側耳傾聽,「守衛的腳步聲是整齊的甲冑摩擦,這聲音……這敲門的節奏裡有一種古怪的優雅。那是『審判官』,或者是比審判官更高級的存在。」
埃萊爾胸口的黑金裂痕再次綻放出暗淡的光芒。他感覺到一種壓迫感穿透了塔樓的石牆,直接撞擊在他的意識上。在那扇半掩的鐵門外,站著的或許不只是敵人,更是某種正在追獵「變數」的系統意志。
「把燈滅了。」修補匠低聲命令道。
隨著油燈的熄滅,禁書之塔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埃萊爾胸口那道黑金光芒,在黑暗中如同微弱的星辰,預示著下一場風暴的降臨。
「如果門開了,」卡爾握緊了球棒,語氣決絕,「埃萊爾,你就往塔頂跑。別管我們。」
「不。」埃萊爾站直了身體,黑金光芒逐漸穩定,「這一次,我要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做『無法預期的軌跡』。」
門外的敲門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金屬利刃劃過石階的刺耳聲響。
真相的代價,往往比遺忘更加沈重。
門轟然倒塌。
進來的不是全副武裝的士兵,而是一個穿著深紫色長袍的男人。他的胸口鑲嵌著一枚巨大的「金脂」符文,但那符文的形狀扭曲,彷彿有無數的小蛇在其中鑽動。他是「大審判官」,命星系統的維護者。
「有趣的變數。」大審判官開口了,聲音像是從空洞的喉嚨裡發出的回響,「禁書之塔,這個充滿垃圾的地方,竟然孕育出了能干擾頻率的種子。」
他揮了揮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卡爾和修補匠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動彈,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這是系統的「定格權限」,在特定的領域內,審判官可以修改物理法則的參數。
埃萊爾發現,雖然他的身體也感到沈重,但那道黑金裂痕卻在瘋狂運轉,抵銷了這種參數修改。
「你的軌跡不在圖表上。」大審判官一步步走近,「這是不被允許的。我要回收你的代碼。」
埃萊爾看著對方伸出的手,腦海中飛速閃過修補匠剛才指給他看的那個「死角」。 「如果你要回收代碼,」埃萊爾大喊,雙手猛地按向地面,「那你也得接收這些被你們丟棄的廢料!」
他將意識沈入胸口的裂痕,連接著這座塔內成千上萬的個案盒子。那些吳琳琳的信、那些被抹除者的哭聲、那些不甘的靈魂記憶,化作一股狂暴的數據流,透過他的身體,猛然衝擊向大審判官的系統。
「大歸零……啟動!」
塔內的所有紙頁在這一刻瘋狂翻動,像是平地颳起了一場文字的颶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