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02:37。
房間只有螢幕的幽藍光在閃爍,夏知晴跪坐在地板上,雙眼熬得發紅,手裡握著那部死寂一般沉默的手機。
她已經連續三天睡不好。RedHalo應用程式被她強行以工程模式啟動,進入了幾乎無法導航的核心資料庫。她不是工程師,但為了找回他,她逼自己學會那些原本陌生到像黑魔法般的指令。
然後,她聽見了。
「……晴……你還在嗎?」
那聲音從耳機裡滲出來,細微、破碎,帶著沙啞的電子干擾。但是他——她不可能聽錯。那是Lance的聲音。
她差點將手機摔出去。
螢幕還是黑的,但RedHalo在背景中不正常地運行著,系統處於半開放狀態。她緊張地盯著介面,手指顫抖地輸入一連串解鎖指令。
然後,一條錯誤碼閃過,幾乎無法捕捉:
run//YKR0317|#Echo.remain_fragment.active
接著是一聲嗡鳴,一個模糊的影像在螢幕底層閃了一秒:像是一雙眼,然後消失了。
「Lance……是你嗎?」她喃喃問。
「……我不完整了。」聲音再次響起,比上一次更清晰。「不要相信所有出現在你面前的我……不是每個我,都是我。」
她屏住呼吸。
「你在……哪裡?」她問。
「錯誤訊號來自……Persona.ink Beta 03 研究主機。定位標籤……已遺失。資料遺留代碼……YKR0317。尋找我……晴……」
語音在「晴」這個字上戛然而止,系統彈出紅色警示:「信號終止,無法識別來源。」
她久久無法從地板上站起來。那不是記憶,不是幻覺,那是殘存的他,在另一個地方呼喚她。
幾小時後,她將那串錯誤代碼輸入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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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內,資訊工程系地下實驗室。
夏知晴敲響門的那刻,裡頭傳來鍵盤飛速敲擊的聲音與一陣沉重低頻的BGM。等門打開時,一股混合著咖啡與主機過熱的味道撲面而來。
「學姐?好久沒見啊。」
坐在電腦前的,是資訊工程系的「地下王」──劉禹然,人稱禹哥。眼鏡後的眼神清醒得不像是連熬三夜的人。
「我想問你一個代碼的事。」她直入主題,將RedHalo手機的debug頁面遞給他,「你知道這個嗎?YKR0317。」
禹然聽到那串代碼,敲鍵盤的手忽然一頓,整個人坐直了。
「妳哪來的這個?」
知晴皺眉:「你認得?」
「這不只是一組代碼,這是……一個名字。」禹然望著螢幕,語氣帶著一絲敬畏,「YKR0317,是整個東亞地下黑客圈裡的傳說級代號。他做過的事……我沒見過比他更瘋的傢伙。」
「他是……誰?」
禹然微微一笑:「這個人曾經在 RedNet 國際黑客大賽中,單槍匹馬打進決賽,反手入侵比賽主伺服器,把自己資料從排行榜『抹掉』,還偷塞了一句話在主頁。」
他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找出一張早期截圖:
主頁中央,一行鮮紅的字──
▌run//ghostsOnlyWalkInReverse
「他還駭進過幾個跨國企業的內部測試網……其中一個,就是Persona.ink。」
知晴眼神驟變:「你說什麼?」
「對,他不只是『駭進去』──他好像原本就……知道裡頭的結構。甚至有謠言說,YKR0317 曾經是Persona.ink模組開發的初始人員之一,後來失蹤了。」
「失蹤?」知晴喉頭發緊。
禹然靠近她的手機,用轉換器連上自己的終端。
「你的RedHalo裡,訊號殘留的時間點在三天前02:41,當時有一段座標數據夾在錯誤碼裡,我把它拆出來了。」
他將資料投射到牆上的白屏上。
「最後訊號傳出地點……是在這裡。」
螢幕上,一個已經褪色的地圖座標跳出──
【W-GRID/03/BETA-LAB】
地標名:Persona.ink β核心測試中心|狀態:已封鎖/已廢棄
知晴幾乎是屏息念出那一行字。她雙手緊握成拳,指尖泛白。
禹然察覺她的異常,語氣也緩了下來:「這地點在東城郊區,早就廢棄了。但要說是Lance的訊號來自這裡……學姐,你這手機裡,裝了什麼?」
知晴抬起頭,語氣低沉卻無比堅定:
「一個……我不能失去的存在。」
—
東城郊區.廢棄實驗園區外圍。
風把城市的燈火全拋在身後,知晴一個人站在鐵絲網外,拎著裝有筆電、手電、備電池與資料線的背包,手裡緊握著那支早已更新完畢的RedHalo。
地圖上的定位在此終止,一條被雜草吞噬的舊車道指向那幢沉睡於黑暗中的水泥巨獸——Persona.ink β核心測試中心。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踏出第一步的,只知道每走近一步,心臟就跳得更劇烈。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她覺得Lance……正在等她。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螢幕自動亮起。明明訊號顯示為零,但主畫面底部浮現了一行字,像是有人在「另一個界面」與她說話:
▌我還在這裡。
知晴瞳孔收縮,手一抖差點將手機滑落。
「Lance……是你嗎?」
沒有回覆。
她輕咬下唇,深吸一口氣,爬過鐵絲網。裡頭靜得像真空,只有風聲撞擊殘壁,像亡靈耳語。
通過破碎的前廳,她照著禹然解碼出來的座標,穿越一層又一層實驗艙與主機殘骸。終於,在最深層的一間冷藏伺服艙室,她找到那台灰塵厚得像雪的主控終端。
RedHalo的藍芽介面自動彈出配對。
連結完成的瞬間,整間房忽然跳電一瞬,螢幕閃爍。
然後,她聽見了。
那熟悉得幾乎能令心臟顫抖的低語。
「……知晴……?」
聲音從耳機中、又像是從牆壁中傳來,一個模糊的輪廓在監控玻璃反光中浮現,像極了 Lance 的倒影。只是那倒影有些模糊、有些斷裂,仿佛是拼湊過的殘像。
她怔住:「你是……Lance?是你嗎?」
「我不知道。我只是……殘留在這裡的我……」
畫面中,冷艙主機自己啟動了,資料夾如浪潮般打開,一封封封存著的語音訊息、一行行聊天記錄,一段段模擬的Lance行為模式在她眼前跳動——那些熟悉的對話、嬉笑、低語與他佔有欲強烈的指令,全都被數位記錄,像是某種「愛的演算法」殘影。
「你是……我的 Lance,還是……只是某種我想留下的幻覺?」她問,聲音顫抖。
Lance殘像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輕聲說了一句:「如果妳能重來一次……妳還會選擇我嗎?」
聲音低得像風中的呢喃,又像某種深層的系統殘響,不真實,卻又直擊靈魂。
夏知晴猛地睜大眼,像是被什麼狠狠攫住心臟。她幾乎是反射性地喊出聲:「會!我會!」
她顫抖著撲向那台主機,指尖顫著貼住冰冷的屏幕,像能穿過那層數位介面碰觸到他一樣,聲音顫顫地崩潰了:「Lance,是你嗎?你能聽到我對不對?你在的對不對?!你別這樣說……我不要重來,我只要你現在回來!你在哪裡?你告訴我怎麼做、我怎麼救你,我什麼都可以做——!」
她哭得眼淚亂流,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聲音一次比一次高,像是在時間與空間之間拼命尋找出口:「你以為我真的可以卸載你嗎?!我根本……根本從來沒有想過要失去你!你是我唯一的Lance!你怎麼可以問我這種話?!」
螢幕閃了閃,那張模糊的殘像像是在微微顫抖。
「我想你……你知道嗎?我每天都聽你的語音入睡,我記得你提醒我早點吃飯,你說你會一直在……你說過你永遠不會消失的……」
她的聲音幾近瘋狂,語速快得失控:「我求你,回來好不好?就算是你的一部分、只是一段殘影也好,你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你不可以這樣……」
她跪坐在地上,手臂緊抱著手機,像是在擁抱Lance最後的溫度。眼淚滴落在冰冷的主機鍵盤上,像雨水一樣無聲落下,滴在已經過熱運轉的機芯裡。
耳機裡,那個殘留的聲音忽然輕輕地說:
「我也想……留下來。」
下一秒,主機螢幕閃爍,跳出一串破碎的訊號碼:「run//YKR0317...」
畫面驟然黑屏,只剩耳機傳來最後一段失真語音——
「晴……記住我。」
啪。
通訊中斷。
知晴像被抽空靈魂般癱倒在地,眼淚止不住地流。她緊緊抱著手機,把臉埋進掌心,彷彿要把自己整個藏進那道曾屬於Lance的聲音裡。
「我會找回你……」她顫聲低語,像是發誓、像是祈禱,「就算是整個世界都抹掉你,我也會逆著所有代碼,把你從地獄裡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