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的入口在他們身後轟然崩塌。那沉重的鋼鐵撞擊聲,彷彿是命運最後一次試圖鎖死他們。
隨著電力系統的毀滅,隧道內的光線瞬間被黑暗吞噬。原本引導逃生的綠色螢光信號燈,在閃爍了兩下後也徹底熄滅。那種黑不是普通的無光,而是一種帶有重量的、黏稠的空洞,彷彿這條隧道正試圖將兩名「不存在」的人徹底消化。
兩人的呼吸聲在狹窄的管線間被放大。埃萊爾感覺到腳下是冰冷、濕滑的鐵軌,空氣中混雜著鐵鏽、陳年積水,以及一種令人作嘔的、屬於地底生物腐爛的腥臭味。那是被繁華表面所掩蓋的「帝國下水道」,也是所有廢棄物最終的歸宿。埃萊爾胸口的黑金裂痕正散發著微弱且不穩定的光芒。那光芒隨著他的心跳節奏忽明忽暗,像是一枚活著的、正在呼吸的符記。因為劇烈的奔跑與恐懼,他的血液沸騰著,這讓裂痕的脈動變得更加清晰。
「咳……咳……」卡爾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
埃萊爾急忙轉身,藉著胸口微弱的黑金光芒,他看見卡爾正頹然靠在滿是油垢的水泥牆上。卡爾的臉色在微光下顯得慘白得驚人,鮮血從他的額角緩緩滑落,經過鬢角,滴落在深色的夾克上。
「卡爾!你的頭……」埃萊爾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他在狹小的空間裡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想尋找止血的東西。
「別大聲嚷嚷……」卡爾咬著牙,眼神空洞地盯著前方的黑暗,彷彿在那裡有什麼無形的怪物正在窺視。他強撐著想笑,但扯動傷口的痛苦讓那笑容看起來比哭還難看,「我們得……快點找個地方處理傷口,否則守衛還沒追上來,我就先失血過多變成廢鐵了。」
埃萊爾的手指觸碰到卡爾額頭的傷口時,一股強烈的冷意順著指尖傳遍全身。那不是肉體的寒冷,而是一種「不屬於肉體的寒意」。他感覺到那道黑金裂痕在皮下流動,像是一條逆流而上的河流,正瘋狂地吸走傷口處的痛楚,卻在埃萊爾心頭留下一個更巨大的空洞。
就在這幽暗的地底深處,外面的世界卻正以另一種方式「處決」他們。
在隧道壁掛著的幾面破損電子廣告板上,原本閃爍的時尚廣告突然切換。那是帝國的「緊急事故廣播」。
埃萊爾抬起頭,看見螢幕上出現了兩張照片。一張是他在木工坊前的青澀模樣,另一張是卡爾在黑市打鬥時被監控拍下的殘影。
隨後,一個機械化的聲音在隧道上方迴盪:
「警告:偵測到系統性錯誤。編號 88291-E(埃萊爾)與編號 44720-K(卡爾)已被判定為『無命者』。其公民權限已永久註銷。關於此二人之所有數位紀錄、記憶連結、親緣關係證明,即刻進入『抹除程序』。」
埃萊爾呆立在原地。他看見螢幕上的名字正在一截一截地消失,像是被隱形的橡皮擦抹去。
在城市的數據網絡中,一場關於他們的「葬禮」正在進行。在社交頻道上,無數市民正接收到這條訊息。 「怎麼又有人被判無命了?」一條訊息在角落閃過。 「聽說他們闖入了神殿儀式,是恐怖份子吧?」 「別討論了,系統已經在過濾他們的名字了,小心被標記。」
有人在角落裡小聲地補充了一句:「難道傳聞中的『逆命者』要重現了嗎?」
這句討論像是一根鋼針,刺激了集體的恐懼。隨後,這條留言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就被系統刪除,連同發言者的帳號也遭到了警告。
「你看……」卡爾看著螢幕上消失的名字,慘笑一聲,「現在我們真的變成了幽靈。就算我們現在走出這條隧道,走到你父親面前,他的大腦也會告訴他:『眼前這是一片虛無』。」
埃萊爾抓緊了自己的胸口。那裡不再只是疼痛,而是一種被世界拋棄的孤寂。他想哭,但眼眶乾澀,嗓子像是被一塊燒紅的鐵板卡住,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為了躲避追蹤,他們被迫鑽進更深層的廢棄管道。這裡堆滿了廢棄的廣告板、生鏽的鐵扶手與斷裂的指示牌。
埃萊爾用手掌緊緊按住胸口,試圖壓制那股瘋狂的脈動。那黑金色的液體金屬感在掌心流竄,冷冽而沉重。他靠在冰冷的管道壁上,緩緩閉上眼,試圖平復呼吸。
就在這極致的靜謐中,一段旋律突然像倒帶般從腦海深處湧現。
那是他小時候,在那個堆滿木屑的溫暖閣樓裡,母親曾輕聲哼唱的一首舊歌。那首歌沒有出現在任何帝國的教材裡,那是屬於「舊時代」的殘片。
歌詞裡有一行,以前他怎麼聽也聽不懂,此刻卻像雷鳴般在他耳邊炸響: 「孩子啊,別哭泣,當萬物都順著軌道而行,別忘了,星辰也會迷路。」
「星辰也會迷路……」埃萊爾無意識地呢喃著。
那句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卡進了他靈魂中某處從未開啟過的門鎖。他突然明白,為什麼「命星」無法定義他。因為他就是那顆「迷路的星」,他不屬於那個被精確計算的軌道,他是秩序之外的變數。
「你看起來不像愛哭鬼。」卡爾突然開口,打破了沉思。
埃萊爾抬起頭,看見卡爾正用沾滿血污的手抹去臉上的淚與血。卡爾的眼神雖然空洞,卻帶著一種不向命運低頭的狠戾。
「我沒哭……」埃萊爾想回嘴,但胸口的阻塞感讓他只能再次按緊手心。他看著卡爾,這個為了救他而拋棄了一切的男人,心裡突然生出一種力量,既然世界已經抹除了他,那他就親手重寫這個世界的規則。
「他們來了。」卡爾猛地站起身,儘管動作扯動了傷口讓他一陣痙攣。
地下的短暫掩藏並不代表安全。使徒們使用的不只是肉眼或腳步,而是城市級的網路掃描。那是一種對「命格」的音波掃描,能在幾秒鐘內鎖定任何具有生物特徵的目標。
埃萊爾感覺到空氣中傳來一種規律的微顫。那是系統的「波」,在隧道的空氣中瘋狂跳動,像是一種金屬共鳴。每一道波掠過他的身體,都像是在剝開他的皮肉,試圖尋找那不存在的符文標記。
「抓緊我。」卡爾拉住埃萊爾,試圖向管線深處躲避。
但那道音波的速度越來越快,掃描的紅光已經隱約出現在隧道轉角。那是「秩序」的延伸,是把遺忘變成現實的屠殺機器。
埃萊爾閉上眼。這一次,他沒有逃避。
他伸出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他不再去抵抗那股波,而是試圖「理解」它。
在他的視野裡,原本空無一物的黑暗中,出現了無數交錯的金色絲線。那是帝國的邏輯,是命星的編碼。他在心底比劃著,試圖將那股侵入的波轉向另一個節拍。
黑金裂痕爆發出刺眼的光芒。這一次,它展現出了全新的功能:它不再只是投射記憶的片段,而是開始牽引、重組外界的「存在密碼」。
簡單來說,它像是一把能將資料塊(記憶、認知、感官碎片)重新排列的鑰匙。
當埃萊爾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道掃描波的瞬間,地鐵牆上的電子顯示屏忽然劇烈閃爍出非預期的訊息。
「錯誤:目標特徵值丟失。偵測到非線性頻率干擾。數據……崩潰中。」
追蹤器的螢幕上出現了亂碼,原本清晰的鎖定點變得模糊不清,最後竟然分裂成數千個虛假的信號,散佈在整條地鐵線路上。
「你做了什麼?」卡爾驚訝地看著周圍。原本逼近的搜捕聲突然變得雜亂無章,守衛們似乎在遠處迷失了方向。
「我……我只是重寫了他們的重音。」埃萊爾喘著粗氣,胸口的黑金裂痕逐漸黯淡,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觸碰到了某種禁忌的力量。
他們繼續前行,但這一次,埃萊爾走在了前面。
他在黑暗中行走得越來越穩健。每當有監控頭或感應器掠過,他只需輕輕調整呼吸,讓體內的黑金頻率與周圍的電磁場同步,他就能在機器的視野中徹底隱形。
這種感覺極其荒謬。他成了一個能自由穿梭在鋼鐵牢籠裡的幽靈。
「卡爾,你說的『餘數之家』,那裡的人也像我一樣嗎?」埃萊爾輕聲問道。
「不。」卡爾靠在通道出口,看著外面的貧民窟微光,「他們是被世界拋棄的人。但你……你是讓世界感到恐懼的人。」
卡爾看著埃萊爾的背影。這個不久前還在為了一枚「銅脂」印記而擔憂的少年,此刻身上卻散發出一種令人敬畏的氣息。那道黑金裂痕不再是傷疤,而是一件正在成型的甲冑。
外面的廣播依然在播放著關於「無命者」的通緝,但那聲音在埃萊爾聽來已經不再刺耳。
他知道,帝國可以抹除他的名字,可以銷毀他的照片,甚至可以洗掉他父親的記憶。但他們無法抹除他此刻踩在碎石上的觸感,無法抹除卡爾手心的溫度。
「星辰也會迷路。」埃萊爾輕聲重複著這句歌詞。
如果迷路代表著自由,那麼他願意永遠迷失下去,直到他親手將這座建立在虛假軌道上的城市徹底拆解。
隧道的盡頭,一扇沉重的鐵門出現在眼前。那是「餘數之家」的入口,也是這場逆命之旅的真正起點。
埃萊爾伸出手,黑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流動,輕而易舉地解開了那道原本需要高級權限才能開啟的電子鎖。
「走吧。」他說。
門緩緩開啟,迎接他們的不再是秩序的審判,而是充滿變數的荒野。
踏入那扇鐵門後,眼前的景象讓埃萊爾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處巨大的地底空腔,原本應該是帝國早期的戰略避難所。這裡沒有命星的輝煌燈火,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由廢舊零件組成的「手工太陽」。
幾百名裝扮各異的人在其中穿行。他們有的半身已經被機械取代,有的眼眶裡鑲嵌著老舊的相機鏡頭。最讓埃萊爾震撼的是,這裡的每個人,胸口都沒有光芒。
他們都是無命者。
「這就是我們。」卡爾走上前,對著幾個守衛點了點頭,「被系統判定為『零』,卻在這裡活成了『無限』。」
一名身材高大、滿臉鬍鬚的男子走了過來。他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燒灼痕跡,彷彿曾有人試圖用烙鐵強行抹除他的存在。
「卡爾,你帶回了一個大麻煩。」男子看向埃萊爾,眼神中透出一種看透世事的深邃,「全城的數據網絡剛才差點為了他而癱瘓。大祭司那邊已經發瘋了,他們出動了『審判級別』的獵手。」
「他叫埃萊爾。」卡爾護在少年身前,「他不是麻煩,他是……他是能讓那顆星星熄滅的人。」
男子沉默了半晌,隨後伸出粗糙的手。「我是修補匠。歡迎來到世界的背面。」
埃萊爾握住他的手。在這一刻,他感覺到自己不再是一個孤單的幽靈,而是一群正在集結的風暴中的一員。
他轉頭看著卡爾,看著這個為了他而傷痕累累的朋友。 「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做?」
卡爾露出了自逃亡以來第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 「接下來?接下來我們要教教那些坐在高塔上的神官們,什麼叫做『數據溢位』。」
地底深處,無數雙沒有光芒的眼睛同時亮起。這不是秩序的光,而是生命本身在燃燒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