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得沉重而窒息,歐瑞恩帝國的街道在煤油燈的映照下,扭曲得如同腦內的迴廊。
「封鎖第三、第五出口。楔形壓制,啟動光網。」
冰冷且重疊的指令在空氣中震動。這不是人類的喊叫,而是透過腦內植入頻率直接同步的集體意識。數十名黑甲使徒如同從陰影中滲出的墨水,他們的動作精準得令人髮指。每一名使徒的步伐間距、長槍平舉的角度,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幾何圖形。他們先是用符光紋在路口鋪設出一道道交錯的感應線,將所有的逃生路徑封鎖。隨後,符槍橫掃,淡藍色的扇形光芒掠過牆角與廢棄物,將任何可能藏身之處都曝露在冰冷的光網中。
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執法者。他們是「命星」的手指,思想被提示詞徹底覆蓋,每一絲猶豫都被系統過濾。在他們的面具下,只有執行指令的絕對冷酷。
「在那裡。」一名使徒指向貨運區的陰影。
「追捕目標:無命者埃萊爾。同行者:叛亂份子卡爾。執行……抹除。」
「走這邊!別回頭!」卡爾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台故障的風箱。他對這座城市的每一條縫隙都瞭若指掌,這是在帝國底層生存的本能。他拽著埃萊爾,熟練地鑽進一條沿著廢棄貨道蜿蜒的倉庫區小徑。這裡滿是油膩的鐵鏽味與潮濕的霉氣,廢棄的貨櫃橫七豎八地堆放著,形成了一座鋼鐵迷宮。
埃萊爾的手被卡爾緊緊握著。那力道大得讓他的手骨隱隱作痛,像是在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但那種從掌心傳來的、滾燙的溫度,卻又是他在這冰冷世界裡感受到的唯一暖意。
「卡爾……你的手在抖。」埃萊爾低聲說。
「閉嘴,管好你的腳步。」卡爾頭也不回地回答,但埃萊爾能看到卡爾雙臂上的肌肉正在不自然地抽動,細微的藍色電光在皮下若隱若現。
那是「雙臂強化」的副作用。卡爾並非天生的強者,他是透過非法的過載零件強行提升了自己的肌肉強度。每一次揮動那根特製的球棒,他的骨骼都在承受著超越極限的震動。
後方,符光紋的亮點像是一串追光的鎖鏈,每一次閃爍都代表距離在縮短。使徒們不需要奔跑,他們那種規律且穩定的步伐,比任何狂奔都更讓人感到絕望。
他們衝出了貨道,前方是廢棄的河岸市場。
這裡曾是銅脂區最熱鬧的集散地,但現在只剩下傾倒的攤位、破碎的玻璃,以及散發著腐臭味的蔬菜殘渣。月光透過破碎的雲層灑在河面上,映照出一片病態的銀灰色。
「站住。」
四名使徒從市場的出口緩緩走入。他們揮舞著長槍,光刃在空中劃出凌厲的弧線,瞬間切斷了幾根腐朽的木樁。木屑與鐵片在空中翻飛,伴隨著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
「沒地方跑了。」卡爾停下腳步,將埃萊爾護在身後。他從腰間抽出那根纏繞著銅線的球棒,雙臂的肌肉猛然膨脹,發出令人牙痠的骨骼摩擦聲。
「卡爾,不要……你會廢掉的!」埃萊爾驚喊。
「如果不揮這一下,我們連廢掉的機會都沒有!」卡爾狂吼一聲,迎著衝上來的使徒猛然揮棒。
「轟——!」
棒頭與光刃相撞,竟然發出了如同悶雷般的震動波。卡爾的能力並非單純的力量,而是一種「頻率傳導」。每一次撞擊,他都能將體內的過載能量化作實體化的震波。那名正面迎擊的使徒被震退了兩步,堅硬的黑甲上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但這只是開始。更多的使徒正從陰影中圍攏過來,光網正在收縮,細碎的光羽像絲線一樣在空中編織,企圖將兩人纏死在市場中心。
埃萊爾癱坐在地,腦海中依然停留在神殿石板臺上的恐懼中。
他的胸口開始發燙。
那道被判定為「無命者」後留下的焦灼痕跡,此刻竟像是一道逐漸開啟的門。黑金色的裂痕隨著他的心跳節奏忽明忽暗,發出一種只有他能聽見的低頻嗡鳴。
那不再是單純的傷痕,而是一個感官的擴散器。
當他在恐懼與寒意之間戰慄時,他突然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共鳴」。這種共鳴不是來自於身前的戰鬥,而是來自於空氣中那些被「略過」的碎片。
他閉上眼,視線卻變得更加清晰。 他看見了那些同樣被系統抹除的人們,市場廢墟下,曾有一名老麵包師,每天凌晨三點準時端出一盤盤剛烤好的、帶著麥香的黑麵包。 石板路的縫隙裡,曾有孩子在追逐嬉戲,笑聲被封存在磚石的冷硬裡。 河岸邊,原本生長著隨風搖曳的蘆葦,月光掠過其上的景象,曾撫慰過無數疲憊的靈魂。
這些畫面像是一場宏大的電影,原本應該是帝國歷史的一部分,卻因為「不具備效率」而被命星剔除。
「這些……不是垃圾。」埃萊爾喃喃自語,淚水不自覺地滑落。
當一名使徒試圖跨越倒塌的貨箱,長槍直指他的咽喉時,埃萊爾的視線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落在了那名使徒的肩膀上。
那是放大鏡般的洞察力:他看到了那名使徒過去身為「人」的碎片。他看到他在成為機器前,曾在晨霧中奔跑時急促的呼吸;看到他幼年時被母親吻過的耳朵角落;看到他曾對某個少女許下的一個稚嫩卻真誠的承諾。
這些記憶現在不屬於這名使徒,它們被抽乾、被壓縮、被拋棄在系統的邊緣。
埃萊爾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他不是要攻擊,他是要「歸還」。
力道像波動一樣從埃萊爾的手心推去。
這不是物理性的撞擊,而是一種空間的重疊。他伸手抓向那名使徒的胸甲,黑金裂痕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將那些被系統吸乾的碎片,強行推回到了那人的胸口。
「記起來!」埃萊爾發出一聲嘶啞的吶喊。
被擊中的使徒身體猛然一僵。 他的步伐原本像精密儀器般不可動搖,此刻卻不受控制地向後仰。滾燙的頭盔下,原本平靜如死水的表情,像是突然被填滿了一個未知的悲傷。
「嗚……啊……」
一聲破碎的人類聲音從金屬面具後溢出。那不是求救,而是一種靈魂重新覺醒時的劇痛。使徒手中的長槍摔落在地,他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抓著自己的頭盔。淚水從面具邊緣滲出,那是累積了數十年的遺忘,在一瞬間爆發出的恐懼。
這一刻的戰鬥,不再只靠拳腳或武器。
那是意識與空間的操控。黑金裂痕像是一道神奇的手法,把原本「不存在」的記憶碎片當作最具殺傷力的工具。埃萊爾發現,他可以把這段被抹去的歷史遞給他人,讓看似無情的機械也顯露出人性化的猶豫。
「怎麼回事?」卡爾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見那些原本無堅不摧的使徒,竟然在埃萊爾的「觸碰」下紛紛倒地。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瘋狂地撕扯自己的甲胄,彷彿那層外殼正阻礙著他們感受這個世界。
光刃碎成細條散落,像星沙般落下。
隨著戰況擴大,更多使徒加入了打擊,但他們的節奏已經亂了。
卡爾抓住了這個瞬間。他知道,這些敵人每天都遵循系統規則行事,一旦系統的「節奏」被打亂,他們就只是穿著重裝的普通人。
「好樣的,埃萊爾!保持住!」
卡爾展現出驚人的勇氣與機智。他故意把自己放在最顯眼的空曠處,誘使使徒朝他集中火力。就在光刃交織成網的剎那,他猛地揮動球棒擊向地面。
「震域——全功率!」
地面的石板被徹底震碎,煙塵與碎石封鎖了敵人的視線。與此同時,埃萊爾在那混亂的煙塵中穿梭。他現在感覺不到重力,也感覺不到恐懼。他像是一個幽靈,在使徒之間游走,每一次伸手,都有一段迷失的靈魂被找回。
「不……這不是指令……這是我……」 「我想起來了……我的女兒……」 「血的味覺……我殺了誰?」
慘叫聲在市場內此起彼伏。那些原本冷酷的戰士,此刻成了最可憐的受害者。他們被迫直面自己被剝奪的人性,直面自己曾犯下的罪孽。
一名隊長級別的使徒試圖維持秩序,他舉起重型符槍指向埃萊爾:「異常目標,偵測到邏輯崩潰源,執行最高層級清除!」
然而,他的手指在扳機上顫抖。 因為埃萊爾正看著他,眼中沒有仇恨,只有一種深沉的悲憫。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的那首搖籃曲嗎?」埃萊爾輕聲問道。
黑金裂痕的光芒籠罩了隊長。下一秒,重型符槍掉落在地,發出沈重的悶響。
「快走!趁他們的防線還沒重組!」
卡爾一把拉過體力不支的埃萊爾,兩人衝向河岸邊的地鐵站。身後的市場已經陷入了一片混亂。不再有精密的陣形,不再有冷酷的指令,只有一群找回了悲傷、正與自己的鎧甲搏鬥的人類。
埃萊爾癱坐在地鐵進出站的閘門處,胸口的黑金裂痕逐漸黯淡,但那種與萬物共鳴的餘韻依然在他血管裡流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還殘留著剛才觸摸那些記憶時的震動。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卡爾靠在售票口旁,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埃萊爾疲憊地閉上眼,「我只是……把他們應得的東西還給他們。」
「這比殺了他們還殘酷,埃萊爾。」卡爾吐出一口血痰,嘴角卻露出一抹苦笑,「你讓機器變回了人,但這個帝國……並不允許『人』的存在。」
遠方,神殿的探照燈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橫掃著城市,試圖修補這道被埃萊爾親手撕開的、致命的裂痕。
但有些東西,一旦記起來,就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