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開始失控是在我打開那個抽屜的時候。
抽屜裡本來應該只有幾份舊報紙。
但現在裡面有一隻手。
是一隻「正在生長」的手,從抽屜底部伸出來,手指慢慢彎曲,感覺像是在摸索什麼。
「凡妮莎小姐!」委託人的聲音尖銳起來,「這、這不正常!」
廢話。
他尖叫著衝出房間。
檢測儀的指針卡在70的位置,異象指數已經明顯偏高了。
我後退一步,評估情況。
這個手正在變大。
「零。」我說。
空氣凝結了一秒。
他出現了。
我心裡驚訝了一下,他居然瞬間出現了。
他站在一旁,但沒有看我,也沒有看那隻手。
「零,這個——」
那隻手從抽屜裡彈射出來,撞在對面的牆,撞擊聲像是某種軟體動物被甩在牆上。
那隻手現在已經膨脹到像條大腿一樣粗。
零站在一旁,距離那隻蠕動的巨手不到兩公尺。
「零,幫個忙吧?」我迅速從工具包抽出一支扳手,金屬表面刻滿修正標記。
他沒有說話,走到我的身旁,看著剛剛長出手的抽屜。
我看著他,那隻手似乎也在看著他,但手沒有眼睛,我不確定。
他的手搭上了抽屜把手,推拉了一下。
抽屜在軌道滑到一半時發出了卡住的聲音。
那隻手已經爬到天花板了,而且還發出陣陣的骨頭撞擊聲。
我舉起扳手,準備隨時物理應對。
零再次推動一次抽屜。
抽屜滑了進去,絲滑順暢。
他又拉出來,再推回去。
面無表情點了點頭,然後消失了。
他消失了。
留給我的只有一個滑順得不可思議的抽屜,以及天花板上那隻正在像鐘擺一樣晃動的噁心巨手。
巨手向我撲來,我用扳手直接揮開了它。
它連眼睛都沒有是怎麼知道我的位置的?
它再次蓄力,手指捲曲起來,準備第二次彈射。
我看向抽屜。
該不會……
我把抽屜打開,手感非常順暢。
往裡面一看,就是普通的抽屜,連舊報紙都還在裡面。
他媽的。
巨手撲了過來,我用扳手猛力向它揮過去。
它被扳手擊中,扳手上的標記亮了起來,但不足以「修正」這個異象。
我再次看向抽屜。
這就是他的解決方案?把異象的出入口修得更「好用」?
等等。
我再次拉開抽屜,檢查那隻手「出生」的位置。
我看向深處。
有一團由像是肌肉組織的東西裹著半透明黏液,正死死地卡在抽屜的後方縫隙裡。
原來零修好抽屜是為了讓我看到那個嗎?
我把扳手丟進抽屜最深處,標記亮了起來。
我用力把抽屜踹進去,木板碎裂了。
那隻正要撲過來的巨手僵直了。
原本蒼白腫脹的皮膚開始灰敗,像燒盡的紙灰一樣剝落,接著迅速溶解。
我拉開已經碎裂的抽屜,拿回扳手。
委託人從門外探頭進來。
他的臉色還是很差,但至少不尖叫了。
「解、解決了嗎?凡妮莎小姐?」
「解決了。」我說,把扳手收回工具包。
他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視線掃過天花板、牆壁,最後停在那個已經碎裂的抽屜上。
「我的抽屜……」
「壞了。」我說,「但異象清除了。」
他嚥了口口水,「那、那個手呢?」
「消失了。」
「會再長出來嗎?」
「不會。源頭已經移除了。」我從口袋掏出委託單,「報酬是5鋼輪。」
他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還要付錢這件事。
「啊、對,錢——」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手還在抖,「凡妮莎小姐,您剛才……那個、那個人……」
「什麼人?」
「就是剛才突然出現的那個人!」他說,「……他是怎麼消失的?」
「我也不知道,但是他修好了抽屜。」
委託人看著那個碎裂的抽屜,又看看我。
「可是現在抽屜更壞了……」
「那是我弄壞的。」我說,伸出手,「5鋼輪。」
他數出五個鋼輪,放到我手上。
「凡妮莎小姐,」他猶豫了一下,「那個……如果我想問那個手是怎麼來的……」
「不知道。」
「不知道?」
「異象的成因很複雜,」我把錢收進口袋,「可能是乙太污染,可能是之前屋主留下的東西,也可能只是運氣不好。」
「運氣不好?」
「對。有時候異象就是會發生。」我拿起工具包,「建議你把這個抽屜換掉,最好連那面牆都重新粉刷一次。」
「好、好的。」
「但不用太擔心,」我說,「大部分異象不會主動攻擊人。它們只是……存在得不太對勁而已。」
「那如果真的遇到會攻擊人的呢?」
「那就找解決師。」
我走出房間,留下他站在那個破碎的抽屜前。
我走出建築,把5鋼輪放進口袋。
接著從工具包取出檢測儀。
指針還卡在70的位置。
我敲了敲錶面。
沒用。
我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今天的銅管巷比平常更難找。
霧太濃了,路標都被蒸汽淹沒了。
最後我在巷子深處找到那扇歪斜的門。
我看了一眼招牌:
芬尼根萬能修理舖
如果我修不好,那它本來就該壞
我推開門。
店裡堆滿了零件和工具。
一隻機械貓從廢料堆上跳下來,盯著我看了一眼,蹭了一下我的小腿後消失在這片金屬密林。
可能跑去抓老鼠了。
「又是妳啊。」
芬尼根坐在工作台後面,沒抬頭,正在修一個會漏水的時鐘。
「檢測儀。」我把儀器放到櫃檯上。
他抬起頭,透過厚重的眼鏡看著我。
「卡住了?」
「卡住了。」我重複。
他拿起檢測儀,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妳又用錯了。」
「不用什麼操作的東西還能有什麼錯?」
「檢測儀平常要好好保養,」他說,開始拆儀器的背蓋,「這東西雖然構造簡單,但每個零件都是精密的。」
他拆開後蓋,盯著裡面的機械結構看了一陣子。
「這個齒輪磨損了。」他嘀咕著,轉身在廢料堆裡翻找,「需要換一個有緣分的……」
我看著他在那堆高到天花板的廢料裡挖掘。
三分鐘後,芬尼根挖出一個小齒輪。
「就是它了。」
「多少錢?」我問。
他看著我,又看看檢測儀。
「3鋼輪。」
「你在開我玩笑吧,1鋼輪。」
「這可是高級合金,還經過了防鏽處理,而且它來自一個自動人偶,帶著歷史的重量。」芬尼根推了推厚重的眼鏡,「這不是普通的齒輪,這是藝術品。」
滿嘴胡話,但芬尼根的修理技術是真的厲害。
「1.5鋼輪。不能再多了。」
芬尼根發出一聲嘆息,把那「帶著歷史重量」的齒輪拿到煤氣燈下再次端詳。
「妳真是個不懂浪漫的女人,凡妮莎小姐。」他看向我,「好吧,看在妳是老顧客的份上。」
我拿出兩個鋼輪,把其中一個分半,放在櫃檯上。
芬尼根不再廢話。他戴起一副有多重鏡片的放大鏡,用鑷子探入儀器中心。齒輪咬合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店鋪。
「奇怪。」芬尼根皺起眉頭,鏡片後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怎麼了?」
「不只是齒輪的問題。」他用鑷子輕輕敲了兩下儀器,「軸心也壞了。」
他夾出那根細小的金屬軸。
在昏黃的燈光下,那根原本應該筆直的軸心呈現出一種螺旋狀的扭曲,它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扭成了麻花。
芬尼根換了一片更高倍數的放大鏡,臉幾乎貼在那個零件上,「這可是經過硬化處理的銅軸,真是奇怪……」
我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的懷錶。
剛才零出現的時候,檢測儀就掛在我的腰帶上。
「能修嗎?」我打斷他的學術研究。
「能修是能修,但這不是換個齒輪的事了。」那零件被他放在手邊,「得重新校準整個機芯,還要換掉軸承。這可是大工程。」
「多少?」
「要再4鋼輪。這次真的沒得商量。」他把眼前的放大鏡移開。
「2鋼輪。」
他看著我,然後嘆了口氣。
「3鋼輪,而且我送妳一次免費的保養。」他已經轉過身去,開始在牆上的工具架挑選工具。
我放上錢,看著手上剩下的,這次的報酬只剩半個鋼輪。
芬尼根哼著奇怪的小曲開始工作。他的動作看起來很粗魯,偶爾還會罵幾句髒話,但他手下的機械結構卻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復原。
機械貓叼著一隻老鼠從我腳邊走過。
一段時間後。
「好了。」
芬尼根把檢測儀遞給我,外殼擦得油亮,還帶著一股機油的味道。
「試試看。」
我接過儀器,指針在錶盤上跳動了兩下,然後穩穩地回落到「45」的位置,這是正常的環境指數。
「謝了。」我轉身離開。
「凡妮莎小姐,」在我推開門的時候,他在身後叫住我,「雖然我不知道妳帶著這東西去了哪裡,但下次小心點。」
「這根軸心不是被外力扭曲的,這不合邏輯。」
「我知道。」
我走出修理舖,把檢測儀收回工具包。
回到事務所時已經接近中午。
我到了二樓,打開辦公室的門。
鴿子。
有一隻鴿子在地上跺來跺去,地板上還留下了很具體的存在證明。
牠看了我一眼,張開翅膀飛到我的製圖桌上。
我看向桌子,在散落的藍圖和委託單之間,多了一張便條。
字跡工整得像是用打字機敲出來的。
*「鴿子說牠迷路了。」*
迷路?
說的好像我有辦法幫牠找到路一樣。
我揉了揉太陽穴。
我也許該把窗戶打開,然後無視它,直到它自己飛走。
「好吧。」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的蒸汽管道發出轟鳴,灰色的霧氣在街道上翻滾。
「路在那邊。」我指著窗外。
「咕。」牠說。
但我聽不懂。
鴿子沒動。
我轉身去三樓的廚房。
最後在廚櫃角落找到了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餅乾,我拿出一塊,回到二樓。
我把餅乾捏碎,撒在窗台上。
牠立刻有了反應。
牠拍拍翅膀起飛,掠過我的頭頂,落在窗台上,開始啄食那些餅乾屑。
牠吃完後,頭也不回地展翅飛入灰色的天空中,消失在煙囪森林裡。
回頭看向桌子。
那張便條還在那裡。
我把便條揉成一團,瞄準垃圾桶。
但在即將丟出的瞬間,我停住了。
我嘆了口氣,把那團紙重新攤開,撫平。
我把它夾進了我的筆記本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