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近九十年前的故事了。
當時是個冬天，難民陸續逃進城裡，兄長見情況有異，叮囑她與孕中的嫂嫂躲到金陵大學。她聽哥哥的話，剪去長髮，臉上抹泥巴，然而，還來不及逃走，日本人已殺進城中。她與嫂嫂往後山逃去，躲進尼姑庵。無眠，累了整夜，發抖著。忽地，門外一陣厲吼，他們殺來了。剛進門，刺刀隨即亂捅一陣，削去幾個尼姑的乳房，日本軍隨後強姦了她們。嫂嫂護著她，軍人用刺刀挑開她的肚子，將她腹中的嬰兒抽了出來，血淋淋地。屋裡的女人們都被姦殺了，僅有她「僥倖」活了下來。
她後來才知道，那一夜，城裡死了五萬多人。她記得自己被綁在車裡，日本人說要給她「工作」。她給送進軍營，營區周圍有狼狗巡視，有電網圍繞。她被迫進了「慰安所」，分得了一個小房間，一張床，一個痰盂，一疊草紙。房門外，一群日本軍拿著票，露著白森的牙如同餓狼。進門後，他們一個個強壓著她，進到她的身體裡。她一日要接數十個男人，起初疼痛不堪，後來她不得不「習慣」了。也有幾次，她想著，逃走吧，但逃去哪呢？起心動念，她逃出屋子，未幾，被守門的軍人給逮著，一陣毒打猛踹，踹傷她的下體，滿地的血，她的子宮被踹壞了，此後再無法生育。她被抓回暗無天日的小屋裡，即使渾身是傷，門外那些餓狼們仍未放過他，一個個地進門來，進到她的身體裡。日復一日，如無間地獄，她徹底沒有了自己。
前述內容係改寫自香港作家李碧華的短篇小說〈春紅的半首歌〉，故事源於南京大屠殺。與朋友談起時，他說了一段話，至今仍印象深刻：「在戰爭時，沒有任何人的身體或靈魂能倖免於難。」
閱讀《行動代號：兔子》時，我總會想起他說的那段話。
《行動代號：兔子》描寫韓戰時期，美方陣營的南韓軍隊召募了一群年輕女孩作為情報臥底，多半僅十來歲，她們被軍方暱稱「兔子」。兔子需屏棄身體或靈魂，不僅沒有姓名與軍人編號，更沒有酬勞，卻必須與軍人一樣承擔性命危險，為軍方提供最前線的機密資訊，若身份被發現便必須自殺。她們或偽裝身份潛入敵營成為臥底，或擔任機密情資的傳遞者，於冰天雪地裡耐著寒冷，穿越山林前往臥底的同仁所在之處，冒著一死的風險，將前線情報帶回軍隊。
故事主角紅珠，於親人因戰火喪生後被吸收成為兔子。她歷經嚴格訓練，並多次帶回作戰情資，然而，因為她總能倖免於難，引來高層對她質疑，為考驗她的忠誠，軍方派她前往預計遭受空襲的地點，讓她再次確認情報真偽，以此證實她並非間諜。
她在敵營所在之處認識了另一名臥底的兔子「柳京」。柳京曾為國劇演員，她受命親近共軍高層，成為他的情人，以此竊取情報。軍方答應她，倘若戰爭結束，她便能擔任國劇主角。
兩人因命運的邂逅而成為了「夥伴」，並懷抱相同的信念，希望藉「兔子」的身份，協助軍方結束這場戰爭。然則，與柳京不同的，紅珠曾目睹至親與同伴因戰爭而死，於是她深信，唯有活下去才是戰爭中最重要的事情。在艱困的行動裡，她不僅一次地對柳京談及她的信念，「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而柳京則告訴她，也許最重要的事不僅是結束戰爭或活下去，而是戰爭結束之後，我們該為何而活。
仰賴「結束戰爭」的信念，仰賴「活下去」的信念而活著的紅珠，倘若戰爭真的結束了，她又該以何為繼？
於李碧華的小說裡，春紅於戰後回到家鄉。但「慰安婦」是污點，同胞對其指指點點，她一次次地遭受「批鬥」。同胞們罵她「漢奸」、「特務」、「賣國賊」、「流動軍廁」、「日本妓女」，許多女人受不了批鬥而上吊自盡。春紅挨活著，有苦難言，她總想著要告訴別人：我是被逼的，我也不願被玷污。
她於無盡的苦痛裡挨著，只因她心底有個人。
那人名為「藤田一郎」。於慰安所逃離被逮回後，藤田買票來到她的屋裡。見她渾身是傷，他便坐在床上與她說話，安慰她，知道她餓，從袋中拿出包著黃蘿蔔的飯糰給她，那是她此生吃過最美味的食物。藤田後來總買票來見她，只是見她，兩人於陰暗的屋裡說著話。藤田告訴她，等戰爭結束後，他會來接她。但戰爭結束後，藤田始終未出現。她總等著，等了數十年，無論遭遇多少痛苦，她依然懷揣著他會來接她的希望。直至多年後，她才知悉藤田的下落。
藤田於承諾戰後要來接她的隔日，擔任日本軍的「神風特攻隊」，開著戰機衝向美國軍艦，於戰爭中喪生了。
他永遠永遠不會來接她了。
若人們於戰爭中所懷抱的希望是「結束戰爭」與「活下去」，當戰爭結束後，人們又將寄望什麼繼續活著？
春紅的希望是再次見到藤田，李碧華以「遺憾」作為該故事的餘韻；在《行動代號：兔子》裡，作者高慧瑗則以「未來」作為故事的核心意念。
「未來」是什麼呢？《行動代號：兔子》除了巧妙地將「遺憾」融入結局，更以「遺憾」開啟了讀者對於「想像未來」的可能。
戰爭意味著「失去」，曾歷經戰爭的人，於記憶裡恆久地埋藏著疼痛與傷痕，即使戰爭結束了，疼痛與傷痕卻從未止息，若未能對生活存有希望，疼痛與傷痕將持續讓人們流失活下去的力量。《行動代號：兔子》於故事的結尾，嘗試著將疼痛與傷痕化為一種希望，一種寄託，於無數的遺憾之後，於可能的未來之前，她寫下了人性裡最溫柔堅定的一面。
那一面如一個有依靠的懷抱，關於「想像未來」的懷抱，關於「希望」的懷抱，如故事中所寫的一段話：「只要好好擁抱，任何人都會停止哭泣。大人小孩都一樣，有能倚靠的懷抱是很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