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不和諧的齒輪
一八九五年的倫敦大霧，早已不再是純粹的煤煙與水氣。自從「以太蒸汽」驅動了這座帝國的心臟，這座城市的霧氣便染上了一層詭異的、如極光般的虹彩色澤。霧氣黏稠地附著在街道的石板路上，像是一層半透明的油脂，在煤氣燈的照射下閃爍著令人不安的粼粼光光。
亞瑟·凡斯（Arthur Vance）推下銅製護目鏡，這枚特製的鏡片能過濾掉空氣中過濃的以太微粒，讓他不至於在收工前就產生嚴重的幻覺。他正站在倫敦塔（Tower of London）陰暗的地下迴廊中，這裡曾是囚禁王公貴族的監獄，現在則是「皇家計算局」的核心。
他的手裡提著一個鑲嵌著黃銅鉚釘的黑皮革工具箱，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狹窄的甬道裡迴盪，卻顯得有些沉悶——因為空氣太過潮濕，牆角甚至生長出了一簇簇散發著淡藍色螢光的菌類。
「它從今天清晨兩點就開始『唱歌』了，凡斯先生。」
說話的是負責守衛地窖的軍官，他雖然站得筆挺，但亞瑟注意到他握著轉輪手槍的手在微微發抖。「那聲音……不像是齒輪卡住，反而像是某種，呃，溺水的人在求救。」
「機器不會溺水，少校。」亞瑟的聲音冷淡且精確，像是一台運作良好的天平，「它只會因為邏輯衝突而產生共振，或者因為潤滑液壓力不均而發出噪音。給我開門。」
厚重的鉛封鐵門緩緩滑開，發出刺耳的磨擦聲。
房間中心聳立著那台代號為「第十三號」的差分機。它是一座由數以萬計的黃銅齒輪、曲軸和滑輪構成的龐大紀念碑，高度直抵拱頂。無數根粗壯的銅管將它連接著地板下的以太泵浦，那些管道規律地鼓動著，發出「嘶——哈、嘶——哈」的聲響，彷彿這座機械結構擁有肺部。
然而，空氣中瀰漫的味道卻讓亞瑟皺起了眉頭。那不是熟悉的機油味或臭氧味，而是一種混雜著陳年海帶、腐爛海星，以及某種……來自深淵的、帶著腥味的冷冽。
亞瑟走向主控制台，腳下發出「啪嘰」一聲。
他低下頭，看見地板上的洩壓閥邊緣，正緩緩溢出一種淡紫色的、半透明的黏液。這種黏液在燈光下緩緩蠕動，甚至試圖攀爬上他的皮鞋尖端。
「奇怪。」他蹲下身，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個玻璃採樣瓶。
就在這時，第十三號差分機內部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轟鳴，數千個轉子同時停止了旋轉。整個巨大的地下室瞬間陷入死寂，只有那種規律的「呼吸聲」依然持續著。
接著，那聲音變了。
不再是機械的碰撞聲，而是一種類似數百人同時在水底低語的共鳴，層層疊疊，穿透了亞瑟的耳塞。他感覺到脊椎一陣戰慄，那聲音似乎不是透過耳膜進入大腦，而是直接在他大腦皮質的溝壑中爬行。
「Ph'nglui...」
「你聽到了嗎？」軍官在門口尖叫，他的臉色在以太燈的照耀下顯得慘白如紙，「它又開始了！它在說那種……那種不屬於人間的語言！」
亞瑟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差分機後方的打孔紙帶吸引了。那是機器的輸出終端，此刻正瘋狂地吐出長長的、帶有孔洞的白紙。
他快步走過去，抓起一段紙帶。在正常的邏輯運算中，這些孔洞代表的是稅收數字或導彈彈道數據；但此刻，紙帶上的孔洞卻排列成了一組組令人作嘔的對稱圖案——那是無數隻密密麻麻、重疊在一起的眼睛形狀。
當亞瑟的手指觸碰到紙帶時，那些孔洞似乎在他眼前眨了一下。
「這不是錯誤。」亞瑟低聲自語，他的理智防線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這是一份……自我介紹。」
就在這一刻，倫敦塔上方的泰晤士河突然無端地掀起了巨浪，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深水處緩緩翻身，而那台原本死寂的差分機，再次瘋狂地運轉了起來。這一次，齒輪咬合的聲音中，帶上了血肉被攪碎的濕潤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