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視角
入口並不像我想像中的任何一種形式。
一片黑夜中只有無盡的星星,和入口外面沒什麼不同,這裡沒有那種被稱為「神蹟」的異象。只有一條過於安靜的道路,安靜到連風聲都顯得多餘。
我在那裡看見她。
她不是突然出現的。
更像是——我忽然意識到,她一直都在。
我下意識停下腳步,胸口一緊。
那種感覺太熟悉了。
和我覺醒前夕看到的畫面一模一樣,當時的她爆發出金光在拼命戰鬥。
「⋯⋯神祇?」
這個詞比思考更快離開我的嘴。
她微微一愣,隨即搖頭,動作很輕,像是在避免打斷什麼本來就脆弱的東西。
「不。」
她的聲音不高,卻穩定得近乎冷靜。
「請不要這樣稱呼我。」
我怔住了。
她沒有不悅,也沒有否認得急切。
那不是謙遜,而是一種——不願被放錯位置的拒絕。
「我不是幻界的神祇。」
她補了一句,語氣沒有任何辯解的意味。
沉默站在我身側,一句話也沒說。
他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確認某個早已存在、卻一直沒有名字的事實。
塞忒爾的反應更直接。
他沒有行禮,沒有警戒,只是站直了身體,眼神變得專注而克制——那是他面對「無法歸類之物」時才會露出的神情。
她的視線越過我們,落在入口旁的石像上。
那是一座風化嚴重的雕像,輪廓簡單,卻刻意保留了一個異樣的細節——
一張匿名者的面具。
面具後的人沒有名字,也沒有表情。
只有一個方向:向前。
她看著那座石像的時間,比看我們更久。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不是在回憶「那個人」。
她是在思念「那個選擇」。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些。
「也不是被召喚而來。」
她抬起手,沒有觸碰石像,只停在極近的距離。
「他因為自己的理念,追殺霧中惡魔,離開了原本的世界。」
「不是逃亡,是追逐。」
塞忒爾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我知道他在計算——風險、可能性、生存率。
她卻沒有給出任何結論。
「那是一場極度勇敢,也極度危險的冒險。」
「沒有人知道他是否能活著回來。」
她的語氣裡沒有悲壯,也沒有讚美。
只有一個事實,被如實放在那裡。
我忽然感到一種奇怪的不安。
不是恐懼,而是——被看穿的感覺。
她轉回來,看向我們。
那一眼並不審視。
更像是在確認:我們是否真的站在這裡。
「正因為他的信念,」
她說。
「我選擇回應那些踏入幻想大陸的旅行者。」
不是「幫助」,不是「指引」。
是回應。
「那麼,你們呢?」
她問得很直接。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我知道,這不是一個能用理性包裝的問題。
沉默先開口了。
「我們要找暗夜精靈之心。」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也要尋回蘿莎。」
沒有補充,沒有解釋。
彷彿這兩件事本身就已經夠沉重。
她沒有表態。
沒有點頭,也沒有反對。
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們。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來阻止我們的。
她只是確認:
我們是否清楚,自己即將再次站上哪一個位置。
她沒有立刻回應沉默的話。
不是遲疑,而是某種必要的停頓。
像是在確認——我們說出口的,不只是目標,而是願意承擔的重量。
然後,她才開口。
「我是蘇菲亞。」
沒有頭銜,沒有補充。
不是介紹身分,更像是承認存在。
我注意到,她說出名字的方式,並不是在要求我們記住。
而是讓我們知道——她願意被我們這樣稱呼。
「既然你們已經確認自己的決定,」
她的目光在我們之間緩慢移動,沒有停留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太久,
「那我需要說清楚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
不是因為緊張。
而是因為我感覺到,她接下來要說的,不會給我們退路。
「你們是一行帶著千年宿命的人。」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命定論的重量,
卻也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縫隙。
塞忒爾微微側過臉,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邏輯來源。
沉默沒有動。
「如果你們要找回屬於你們的東西,」
「就必須再次進入——千年前,到百年前之間的記憶。」
她刻意用了「記憶」,而不是「過去」。
「那不是回到過去。」
「也不是重新來過。」
她的語氣變得更慢了一點,像是在確保我們不會誤解。
「你們不能強行改變結果。」
「不能修正結局。」
「不能拯救已經失去的人。」
她沒有看向沉默。
沒有看向塞忒爾。
她看著我。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拉回了某個位置。
不是現在,而是更早之前。
在我還沒有替這個世界做出選擇之前。
「只有經歷過當中的記憶⋯⋯」
她繼續說。
「承受那些已經發生、卻從未被真正理解的瞬間,
你們才會得到想要的東西。」
不是獎勵。
不是交換。
而是——後果。
她的視線沒有離開我。
「蘿莎⋯⋯」
她說出這個名字時,語調出現了極輕微的變化,
不是情緒,而是關注。
「她和妳有緣。」
我心口一沉。
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
而是因為她接下來的停頓。
「至於那是什麼樣的緣分,」
她搖了搖頭,動作很小,
「我不知道。」
不是保留。
不是隱瞞。
是真的不知道。
「那不是我能替妳理解的東西。」
「妳只能自己體會。」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並沒有站在我們前面。
她站在旁邊。
像一個看過太多相同選擇的人,
卻仍然不會替任何人代勞。
她最後看向我們三人。
「那麼⋯⋯」
她問。
「你們準備好進入那些記憶了嗎?」
這一次,沒有風聲。
沒有回音。
只有我們是否願意再次站回那個——
當年誰也沒有逃開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