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錢不是從哪裡來，是從誰的嘴裡說出來

X月6日｜星期六｜陰 我早上醒來的時候，窗外沒有太陽。 不是陰天那種沒有太陽，是那種你明明知道太陽還在，但它像故意不出現的感覺。天空灰得很平均，像一張被擦乾淨的紙。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塊水漬看了十秒，腦子裡第一個浮出的不是工作，也不是房租。 是那個壓縮檔。 flag_project_raw.zip 我昨天沒有點開。 不是因為我自制力強，而是因為我怕。 我怕我一點開，事情就真的開始了。 我怕我看到的東西會讓我再也不能假裝自己只是剪輯師。 但逃避的時間很短。 尤其是你已經在群組裡。 手機震了一下。 顧問：「早。」 顧問：「今天先不要進群講話。」 顧問：「你先把flag那支剪出來。」 顧問：「剪完直接給我。」 他沒有問我好不好。 也沒有說麻煩你。 他的語氣很像你本來就應該做這件事。 我盯著那句「先不要進群講話」，心裡一沉。 不是因為他命令我。 是因為他在管理我的「可見度」。 你在群組裡講話，就會留下痕跡。 你不講話，你就像不存在。 不存在的人最安全，也最方便。 我回：「收到。」 我討厭自己打出這兩個字。 但我還是打了。 我坐起來，開筆電，點開壓縮檔。 檔案解壓縮的時候，風扇聲突然變大，像它也覺得這件事不太對。 資料夾裡有： video_01.mp4 video_02.mp4 video_03.mp4 voice_01.m4a voice_02.m4a transfer_screenshot.png 我看到那張截圖的檔名，手指停了一下。 transfer_screenshot.png 我突然有種預感： 這才是最重要的素材。 但我先點開影片。 第一段影片載入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僵住。 畫面裡是一個男人，穿著迷彩上衣，站在一個看起來很狹窄的室內空間。背景是一張上下舖，床邊掛著毛巾，牆上有一排掛鉤，掛著一些制服類的東西。 這不是健身房。 不是攝影棚。 不是一般住家。 這很像宿舍。 男人的表情很尷尬，像被叫來拍證件照。 他手上拿著一面旗子。 紅色的。 他沒有笑，也沒有喊口號。 他只是把旗子舉起來，揮了一下。 動作很生硬，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揮。 他甚至不太敢看鏡頭。 第二段影片是同一個人，換了角度，旗子揮得更用力。 畫面晃得很厲害，像拍攝的人手也在抖。 男人的嘴巴像在喊什麼，但聲音被消掉，只剩下室內的空氣聲。 第三段影片更短。 男人把旗子收起來，對鏡頭點頭，像在交差。 拍攝者說了一句很小聲的話，聽不清楚。 男人轉身離開，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影片結束。 我坐在床上，手放在滑鼠上，沒有動。 我不知道自己剛剛看的是什麼。 我知道那是一面旗。 我知道那是迷彩。 我知道那不是玩笑。 但我腦子裡最清楚的一句話是： 這東西怎麼會變成素材？ 素材這個詞很可怕。 因為素材代表你可以剪、可以改、可以包裝。 代表它不是事件，它是材料。 你可以拿它做任何你想做的故事。 我喉嚨很乾，吞口水的時候喉結像卡住。 我打開顧問的訊息，手指慢慢打字： 「這素材…哪來的？」 顧問回得很快，快到像他早就準備好答案。 「合作方提供。」 「你不要問。」 「你問了也不會比較舒服。」 我盯著那句話，心裡一陣發冷。 他說對了。 我確實不舒服。 但更不舒服的是—— 我居然還在看剪輯需求。 顧問接著丟來一段文字： 「剪輯方向：」 不要拍到太多背景 不要放原聲 加上大字字幕： 【他只是想要和平】 【不要讓年輕人上戰場】 結尾導向： 【你支持他嗎？】 我盯著那句「他只是想要和平」，突然覺得胃在縮。 這不是和平。 這是把旗子塞進別人的人生，然後叫他說「我只是想要和平」。 而且顧問的第一條需求是：不要拍到太多背景。 為什麼不要拍背景？ 因為背景會說真話。 背景會暴露他在哪裡。 背景會讓觀眾開始問：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在這裡？他是不是被逼的？ 你只要把背景剪掉，他就變成一個抽象的人。 抽象的人最好用。 因為抽象的人沒有故事，只有象徵。 我突然想起群組文件裡那句： 「象徵人物：另議。」 原來象徵是這樣做出來的。 你把人變成一面旗。 你把他的生活剪掉，只留下你想要的畫面。 我把三段影片拉進剪輯軟體。 時間軸上，三段畫面像三塊冰冷的肉。 我拖動播放頭，一格一格看。 男人揮旗的那一下，手腕有點僵。 他不是在揮舞，他像在完成動作。 他的眼神沒有熱情，只有空白。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他是自願的，他應該會更自然。 自願的人會用力。 自願的人會興奮。 自願的人會想被看見。 但這個人不像想被看見。 他像想快點結束。 我把原聲打開，聽到一點點殘留的聲音。 很小聲，像有人在旁邊提醒他：「再揮一次。」 然後男人就再揮一次。 我把原聲關掉。 我不敢聽下去。 我開始剪。 顧問要我「不要放原聲」，所以我找了一段很中性的背景音。 那種你在公益廣告會聽到的音樂：鋼琴、弦樂、慢慢堆疊。 音樂一加上去，畫面立刻變了。 原本那個尷尬的男人，看起來像一個承受壓力的年輕人。 原本那面紅旗，看起來像一個「被迫表態」的符號。 原本那個宿舍背景，被我裁掉後，變成任何地方。 你看，剪輯真的很厲害。 它可以把一個不舒服的現實，變成一個可以吞下去的故事。 我加上字幕： 【他只是想要和平】 【不要讓年輕人上戰場】 字幕一出現，我自己都覺得荒謬。 他揮的是紅旗。 你卻叫觀眾想像他在害怕戰爭。 你把兩件事綁在一起，觀眾就會覺得：揮紅旗=反戰=和平。 這不是邏輯。 這是聯想。 聯想比邏輯更快。 人們不會去想「為什麼」。 人們只會想「感覺好像對」。 剪到結尾，我加了那句導向： 【你支持他嗎？】 這句話也很毒。 因為你一旦回答「支持」，你就等於支持整個故事。 你不支持，你就像在反對和平。 和平是一個你很難反對的詞。 所以他們用和平做盾牌。 盾牌後面藏什麼？ 你看不到。 你只會看到盾牌很漂亮。 我輸出影片，檔名打： flag_final_v1.mp4 我準備傳給顧問。 但我手停住了。 因為我突然想到那張截圖。 transfer_screenshot.png 我點開。 那張截圖是一個轉帳畫面。 金額：25,000 備註：拍攝補貼 匯款地：境外 收款人姓名被馬賽克。 帳號也被遮住。 只有那兩個字，清清楚楚。 境外。 我盯著那兩個字，心臟像被人用冰手捏住。 境外不是一個中性的詞。 境外是一個方向。 你可以說境外是正常的商業往來。 你也可以說境外是某種操作的起點。 但當它跟「拍攝補貼」放在一起， 它就不再乾淨。 拍攝補貼是什麼？ 你補貼他拍什麼？ 補貼他揮旗？ 補貼他表態？ 補貼他把自己變成象徵？ 我突然想到顧問說的「合作方提供」。 合作方是誰？ 為什麼境外會補貼？ 為什麼要拍這個？ 我手心開始冒汗，汗水把滑鼠弄得很滑。 我把截圖放大，想看更多細節。 但沒有更多了。 它像故意留下最重要的兩個字，讓你自己補完故事。 這跟我剪大館那句「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一樣。 你看，這世界真的很公平。 操控不是單向的。 他們也在操控我。 他們讓我看到境外。 讓我開始害怕。 讓我開始覺得：我已經知道太多了。 知道太多的人，就會更聽話。 我盯著那張截圖，突然想到一個更可怕的可能。 這截圖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代表有人真的收錢拍旗。 如果是假的，代表有人可以隨時做一張截圖栽贓任何人。 不管真假，結果都一樣： 你會怕。 而怕的人，最容易被控制。 我把截圖關掉，深呼吸，傳影片給顧問。 顧問秒回：「OK。」 顧問：「今晚九點上。」 顧問：「你不要看留言。」 我回：「為什麼不要看？」 顧問：「你會心軟。」 「心軟會害你做不好。」 「做不好會出事。」 出事。 他又用了這個詞。 他從來不說「我會弄你」。 他只說「會出事」。 像在提醒你天氣會變冷。 像在提醒你路會滑。 像在提醒你：你如果摔倒，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我沒有回。 晚上九點，影片上線。 我還是看了留言。 第一分鐘，留言區就像被人丟進一把火。 「支持！」 「和平最重要！」 「不要逼年輕人！」 「某些人真的很壞！」 「別挑釁！」 我看到「別挑釁」那句，喉嚨發緊。 旗子跟挑釁到底有什麼關係？ 但留言區已經把它們綁在一起了。 有人質疑： 「這旗子是哪來的？」 「這人是誰？」 「是不是收錢拍的？」 「境外？」 這些留言很快被淹沒。 不是被反駁淹沒。 是被「和平」淹沒。 和平像一種洪水。 你說「查證」，洪水會把你沖走。 你說「等等」，洪水會把你沖走。 你說「這不對」，洪水會把你沖走。 因為你一旦質疑，就像在反對和平。 我坐在床上，看著那個留言區，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恐怖。 不是恐怖在於有人收錢。 恐怖在於—— 人們會主動幫它合理化。 你不用逼他們。 他們會自己把故事補完。 補成他們想相信的版本。 九點半，群組開始熱鬧。 「推上去了！」 「數據爆了」 「穩穩的」 「今晚很漂亮」 有人甚至說：「這支很感人。」 感人。 我盯著那兩個字，突然想吐。 因為我看到的不是感人。 我看到的是一個尷尬的年輕人，被剪成一個象徵。 象徵是沒有臉的。 象徵不會哭。 象徵不會害怕。 象徵不會後悔。 象徵只會被使用。 晚上十點半，顧問私訊我： 「你做得很好。」 「明天我安排你跟一個人見面。」 「他會教你怎麼把事情做得更『安全』。」 我回：「誰？」 顧問：「老顧。」 「他是顧問中的顧問。」 「你會學到很多。」 「也會更穩。」 又是穩。 我盯著那句話，突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越走越窄的橋上。 橋很穩。 穩到你只能往前走。 因為後面已經塌了。 我關掉手機，躺下。 房間很安靜。 安靜到我可以聽見自己腦子裡的聲音。 我想起那張截圖的兩個字：境外。 我想起那個備註：拍攝補貼。 我想起群組裡的禁語清單：賣台。 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錢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從哪裡來。 是它會讓你開始找理由。 你會說：我只是剪輯師。 你會說：我只是改標題。 你會說：我只是為了房租。 你會說：我只是希望和平。 你會說很多「只是」。 只是說久了，你就會忘記你本來不是這樣的人。 半夜，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在剪一支影片。 畫面裡的人一直揮旗，一直揮，一直揮。 我一直剪，一直剪，一直剪。 剪到最後，畫面裡的人變成我自己。 我站在那個宿舍裡，穿著迷彩，手上拿著旗。 我對鏡頭笑了一下，笑得很尷尬。 字幕在我臉旁邊跳出來： 【他只是想要和平】 我想說話，但沒有聲音。 我想喊「不是我」，但字幕蓋住了我的嘴。 我醒來，滿身汗。 手機亮了一下。 顧問傳來一句話： 「明天開始，你會看到更大的案子。」 「到時候你就不會只想著房租了。」 「你會想著——你能不能全身而退。」 我盯著那句話，心臟慢慢往下沉。 我知道他不是在關心我。 他是在提醒我：你已經進來了。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聲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我聽不清楚內容。 但我聽得懂那個語氣。 那是「很正常」的語氣。 那是「很乾淨」的語氣。 那是「你只是」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