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開的時候,走廊的燈像被人揉過一遍。
不是閃爍那種明顯的故障,而是一種「亮度不確定」的狀態:你看得到它在亮,可你無法肯定它是不是一直都這麼亮。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踏出去。鞋尖停在門縫的陰影上,像是只要再往前半寸,整條線就會被踩斷。
感知沒有亮起。
可他知道它在。
那種「不亮也在」的感覺,比任何警示都更靠近骨頭。
走廊很乾淨,清潔劑味道從牆角慢慢爬上來,像某種被擦掉的證據。白色牆面上掛著同一套公共藝術,畫框內是一張看不出季節的風景照,角度刻意選得沒人,沒車,沒故事。
他走了三步,停下。
第四步的地方,地毯纖維的方向不同。
只有一小片,像是有人把手掌壓上去又拿開,留下紋理的反光。這種差異不是靠視覺,而是靠「對齊感」來辨認。世界每一個地方都在努力一致,偏差通常藏在努力裡。
他蹲下,手指碰了碰那一片纖維。
冷。
不是布料的冷,而是「剛被拿走」的冷。
像你摸到一杯剛喝完的水,杯壁還留著人類的體溫,可杯裡的空已經回到室溫。
他站起來,朝左邊轉。
走廊盡頭的防火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條斜斜的光。那光不是黃的,也不是白的,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不想被分類」的顏色。
他走過去,手按上門把。
金屬把手的溫度比正常低一點點。
只有一點點。
但一點點就夠了。
他推開門。
樓梯間的聲音立刻包上來。不是人的聲音,是建築自己的聲音:風穿過管道、某層的門關上、遠處電箱的嗡鳴。樓梯間的燈也是那種不確定的亮,光落下來像一層薄膜,把每個轉角都變得像「可以被更改」。
他往下走一層。
腳步聲被樓梯吸走,回音很短,像被刻意剪掉尾巴。走到轉角時,他停住,因為下面傳來一個人上樓的聲音。
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樓梯的中央,沒有多餘的拖沓,沒有焦躁。像一個人把自己調到最小,避免碰到任何東西。
那個人出現在轉角下方的時候,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臉,而是手。
手指很乾淨,指甲修得短,指關節上有極淡的痕跡,像長期握過某種工具,又刻意把那段生活洗掉。
對方抬頭。
視線在空中停了半秒,像是在讀一行不存在的字。
然後,那個人笑了一下。
不是友善,也不是挑釁。
更像是「終於有人把門推開」的那種笑。
「你走得比我想像的快。」那個人說。
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像他早就知道這裡的回音會把語氣變成別人的語氣,所以他把字說得更簡單。
他沒有回答。
他在看對方的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慌張,沒有急促,甚至沒有好奇。它們像是已經看過很多次「第一次相遇」,因此不需要重新演一次。
「你是誰?」他問。
對方沒有立刻說名字。
那個人把手扶在欄杆上,指尖碰到金屬時,欄杆微微震了一下,彷彿認得他。
「我不確定你想聽哪一種答案。」那個人說,「你想聽『我以前是誰』,還是『我現在被安排成誰』?」
他皺眉,腦中那條線開始收縮。
轉移後的那個人。
他第一次在現實裡看到這個概念變成一個呼吸著的人。
「你知道我在找什麼?」他問。
「你在找一個能把偏差還回去的地方。」那個人說,「或者,至少找一個能證明你不是發瘋的證據。」
他沉默。
這句話像直接從他喉嚨裡抽出來的,沒有經過語言加工。對方不是在猜,是在讀。
「你怎麼知道?」他問。
那個人靠近兩步,保持距離不變,像計算過安全範圍。
「因為那本來是我的事。」對方說,「直到你被點名。」
他聽見「點名」兩字的瞬間,胸口像被極細的線勒住。不是痛,是一種突然明白的窒息。
「所以你是……被轉移的人?」他問。
那個人歪了歪頭,像對這個稱呼不太適應。
「我比較喜歡說,我是『被換到這裡來的人』。」他說,「轉移聽起來像搬家,可這件事不是搬家。這比較像有人把你的門牌拆掉,釘到別人的門上。」
他往上看了一眼樓梯間的燈,光在他瞳孔裡晃了一下,又立刻被壓住。
「你知道我下一步會做什麼嗎?」他問。
那個人沒笑,反而像在確認他到底準備好了沒有。
「你會想把事情拉回原位。」對方說,「你會想證明這個世界還有原位。」
「有嗎?」他問。
那個人盯著他,像盯著一張即將被撕開的紙。
「有。」他說,「但原位不是『找回去』的,是『交換』的。」
他腦中那條線突然抽長。
交換。
不是回到原本,而是用另一個代價換回一致。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樓梯間裡變得更清楚,像房子也在聽。
「你來找我,是要我做什麼?」他問。
那個人把手從欄杆上拿開,指尖離開時,欄杆的震動也停了。
「不是我來找你。」他說,「是你把我叫出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感知終於亮了一下。
只一下。
不是警報,是確認。
像某個系統在你按下鍵盤後,給你回一個最小的回應,告訴你:輸入成功。
他心底一沉。
「我叫出來?」他低聲重複。
那個人點頭。
「你每一次在章節裡,讓某個名字『被提起』的時候,世界就會重新配線。」他說,「你以為你在寫,你其實在點名。」
他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樓梯間的空氣變得更薄,像有人把氧氣調低一格。
「所以那些人……」他開口,卻沒把句子說完。
那個人替他說完。
「被你點名的人,會替你承擔一部分異常。」他說,「你以為那是命運的自動修正。其實那是世界在找替代方案。」
他喉嚨乾得像有灰。
「那你呢?」他問,「你承擔了什麼?」
那個人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裡,樓梯間的聲音變得更大,像刻意填補空白。
「我承擔了『你不需要承擔的那一部分』。」他說得很慢,「所以你才走得到今天。」
他看著對方,突然想起很多細節:某些詭異的順利、某些偏差的消失、某些本該發生卻沒發生的事。
那不是幸運。
那是有人替他把刀接走了。
「你要我還回去?」他問。
那個人搖頭。
「不是還回去。」他說,「是你要開始知道,你每次選擇『不碰』,其實也是在選擇『讓別人碰』。」
這句話像一把很薄的刀,沒有刺入肉,只是貼著皮膚走了一圈,留下發熱的痕跡。
他閉了一下眼睛。
睜開時,他問了最關鍵的一句。
「我還能停下來嗎?」
那個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那盞燈。燈光在他臉上把陰影切得很乾淨,像一張精準的地圖。
「你可以停。」他說,「但你停的位置,會決定誰被留下來。」
他心口像被重物輕輕壓住。
不是恐懼,而是責任突然有了形狀。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個人說,「你會看到你一直以為不存在的東西。」
「什麼?」他問。
那個人轉身,往下走。
腳步仍然很慢,像每一步都在避開某條看不見的線。
「原位。」他說,「以及,原位旁邊的空位。」
他跟上去。
樓梯間的門在他們身後自己慢慢合上,沒有碰撞聲,像有人怕吵醒什麼。
而在門闔上的那一瞬間,走廊的燈終於穩定下來。
穩定得不自然。
像世界在說:你們離開得剛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