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列車進站了,車輪摩擦鐵軌發出尖銳的聲音,車身緩緩停穩。車門打開,乘客開始上下車。
「我該走了。」她說。李承浩點點頭,想說些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再見?保重?等我?每一句都顯得蒼白無力。
林沐青看著他,眼神溫柔:「承浩,要記得,不管你將來做什麼,我都希望你能把那種勇氣留住。」
「什麼勇氣?」
「敢於去愛,敢於在平凡中尋找意義的勇氣。」她說:「這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列車鳴笛,催促乘客上車。
林沐青拖起行李,走向車門。在上車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晨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輪廓鑲上一層金邊,像某種聖像。
「再見,承浩。」她說。
「再見,沐青。」
她上了車,車門關閉。李承浩站在月台上,看著車窗。她找到位置坐下,隔著玻璃對他揮手。他也揮手。
列車開始移動,緩緩加速,駛出月台,駛向北方。
李承浩站在原地,直到列車完全消失在視線盡頭。月台上的人潮漸漸散去,只剩下他,和地上被遺忘的影子。
他走出車站,夏日的陽光已經熾烈起來,曬得人皮膚發燙。但空氣中的熱,和心中的空,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他騎上野狼125,發動引擎。機車噗噗作響,像老人的咳嗽,像時間的嘆息。
路上,他經過那家冰飲店。老闆正在拉開鐵門準備營業,看到他,揮了揮手。
他沒有停下,繼續往前騎。
這個夏天結束了。
但生活,還要繼續。
二〇〇九年,台北,北美館。
李承浩站在一幅畫前,是台灣旅日畫家的作品,題為《記憶的溫度》。畫面上是夏日午後的街景,騎樓下的書店,玻璃門上的海報,門口的電風扇。細節精細到能看清海報上的字,能感受到空氣中的燥熱。
「這幅畫讓我想起台中。」一個聲音在身邊響起。
李承浩轉頭,然後愣住了。
時間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但沒有奪走那雙清澈的眼睛。林沐青穿著黑色洋裝,剪裁合身,質料考究。頭髮剪短了,露出修長的頸項。她戴著細框眼鏡,手裡拿著展覽手冊,身邊跟著幾位日本人,用日語交談。
她看到他的瞬間,也愣住了。時間似乎凝固了幾秒。
「李承浩?」她先開口,聲音裡有難以置信的驚訝。
「是我。」他笑了,有點拘謹。下意識拉了拉身上的西裝外套 ── 他是來台北開會的,順便來看展覽。
林沐青對同事說了幾句日語,然後走向他。他們在展廳的角落坐下,落地窗外是台北的街景,和二十年前的台中截然不同。
「你看起來很好。」她說。
「妳也是。」他打量她:「藝術史學家林博士,我在報紙上看過妳的專訪。」
她笑了:「那是工作需要的宣傳。你才是,台電的區域經理,我在台灣的朋友提過你。說你去過很多偏鄉,改善供電系統。」
「只是做該做的事。」他說。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展廳裡來往的人群。現在的台灣和二十年前完全不同了,捷運、高樓、網路,一切都更快,更便利,但也更疏離。
「你結婚了嗎?」她問。
「結了。太太是小學老師,有個兒子,今年國三。」
「真好。」她說:「我還是單身。嫁給工作了,他們這麼說。」
「在東京好嗎?」
「好。忙碌、充實,有時孤獨,但大體上是好的。」她停頓了一下:「我常回台灣,參與策展。這次的展覽就是我協助策劃的。」
「我知道,手冊上有妳的名字。」
他們又沉默了,太多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二十年的時間,足以讓陌生人變成故人,也足以讓故人變成熟悉的陌生人。
「那個夏天,」她突然說:「我常常想,如果當年你真的追過來,會不會不一樣?」
問題很直接,像當年的她。
李承浩思考了很久,這二十年來,他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在看著妻兒熟睡的時刻,在開車經過某個似曾相識的街景時。
「我可能連機票錢都湊不齊。」他最後苦澀的說。
林沐青笑了,但眼角微微濕潤:「說實話,那時候我也害怕。害怕你真的來了,我該怎麼辦。害怕我們的感情,在現實的磨損下變質。」
「現在想來,妳的決定是對的。」他說。
「是嗎?」不知為何,她的語氣裡有著一絲落寞。
「嗯。如果我們當時在一起,可能會因為現實的壓力互相怨恨。妳會怪我絆住妳的腳步,我會怪妳讓我放棄太多。」他平靜地說:「現在這樣,我們都成為了自己想成為的人,那個夏天也成了永遠美好的記憶。」
林沐青看著他,眼神複雜:「你變了,承浩。變得⋯⋯更平靜了。」
「老了。」他笑。
「不是老了,是成熟了。」她輕聲說:「那個夏天⋯⋯是我一生最重要的記憶之一。每次回台灣,我都會去台中,去那些我們去過的地方。書店已經不在了,變成便利商店。冰飲店還在,但換了老闆。綠川整治得很乾淨,但沒有以前的生氣。東海大學的教堂還是很美,只是遊客太多了。」
「妳還保留著那本《挪威的森林》嗎?」
「當然。還有你寫的那行字:獻給所有迷失的靈魂。」她從包包裡拿出皮夾,抽出一張泛黃的便條紙,是他當年寫的電話號碼:「這個也留著。雖然早就打不通了。」
李承浩感到鼻子發酸。他沒想到她留著這些,像保存某種考古遺物。
「我也留著妳送的鋼筆。」他說:「用它寫了二十年的工作日誌。」
「還在用?」
「嗯。換過幾次筆尖,但筆身還是原來那支。」
展覽的廣播響起,閉館時間快到了。人群開始往出口移動。
「我得走了,晚上還有會議。」李承浩站起來。
「我也是,要跟策展團隊開會。」
他們一起走向出口,在門口停下。台北的夜晚燈火通明,捷運列車在高架軌道上駛過,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承浩,」她叫住他。
「嗯?」
「謝謝你。謝謝那個夏天。」
「我也要謝謝妳。」他說:「因為妳,我成為了更好的自己。」
他們沒有擁抱,沒有握手,只是互相點了點頭,像兩個默契的老友。
林沐青轉身走向計程車招呼站,她的同事在那裡等她。李承浩看著她的背影,和二十年前在火車站月台上看著她離開時一樣,只是這次心中沒有疼痛,只有一種平靜的溫暖。
他拿出手機,撥通家裡的電話。
「喂?」是妻子的聲音。
「是我。會議開完了,我明早的車回台中。」
「兒子今天模擬考成績出來了,數學進步了十分。」
「真的?那太好了。」
「你吃過飯了嗎?」
「還沒,等下去吃。」
「別太累。早點回飯店休息。」
「好。妳也是。」
掛掉電話,李承浩看著台北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只有城市的燈火,和一點朦朧的月光。
他想起林沐青說過的話:有些感情,不一定要走到最後才算是美好。
是啊,那個夏天就像一陣微風,短暫地吹過他的生命,留下清涼的記憶。而正是這些記憶,支撐他走過平凡但踏實的人生。
他走進捷運站,融入人群中。
台北的夜晚還很長,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