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承浩想反駁,但說不出話來。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他連國營事業的考試都還沒參加,連一份穩定的工作都沒有,憑什麼要求她等待?憑什麼承諾未來?
「所以就這樣結束了?」他問,聲音沙啞。「不是結束,是⋯⋯告一段落。」她伸手,覆蓋住他的手:「這個夏天是真的,我對你的感情也是真的。但有些感情,不一定要走到最後才算是美好。」
「那算什麼?」
「算是一段珍貴的記憶。」她說:「在我們各自的人生裡,留下一個溫暖的角落,這樣就夠了。」
李承浩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像要抓住正在流逝的什麼。
「我會想妳。」他說。
「我也會想你。」她的眼睛微微濕潤:「但想念不是停下腳步的理由,我們都要繼續往前走,去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如果妳在那邊遇到更好的人⋯⋯」
「那就遇到吧。」她打斷他,語氣溫柔但堅定:「你也一樣,如果遇到合適的人,不要因為我而錯過。我們沒有承諾,沒有義務,只有這個夏天的緣分。」
這話聽起來理智到近乎冷酷,但李承浩知道,這是她能給的最溫柔的對待 ── 不給虛假的希望,不讓彼此在等待中虛耗生命。
「能答應我最後一件事嗎?」他問。
「你說。」
「讓我送妳去機場。」
林沐青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咖啡涼了,冰塊完全融化,杯壁上的水珠滴落,在木桌上留下深色的圓點。窗外的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
離開咖啡館時,林沐青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
「謝謝你,承浩。謝謝你,這個無所事事的夏天。」
然後她轉身,走進暮色中,沒有回頭。
李承浩站在咖啡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中的鋼筆在口袋裡發燙,像一顆微弱但頑強的心跳。
那晚,李承浩騎著野狼125在市區狂飆。
油門催到底,引擎發出尖銳的咆哮。風聲在耳邊呼嘯,像無數隻手在撕扯。紅綠燈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影,街道兩旁的建築向後飛逝,像快轉的電影畫面。
他騎過他們曾走過的每一條路 ── 民權路、綠川邊、大肚山的斜坡、東海大學的文理大道。每一個地方都有她的影子:書店門口她回頭的微笑,綠川邊她遞過來的舒跑,大肚山上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教堂前她談論藝術時發光的眼神。
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卻又像一場短暫的美夢。
他想起父親的咳嗽聲,母親在廚房洗碗的背影,客廳茶几上那疊考試用書。他想起林沐青說的話:「你還有家人在這裡,走得開嗎?」
跑不開。他是獨子,父母年紀大了,父親有慢性支氣管炎,母親的膝蓋不好。他們期待他穩定下來,結婚生子,過平凡安穩的生活。這是他的牢籠,也是他無可逃避的責任。
他在大肚山頂停下,引擎熄火後,世界突然安靜得可怕。只有風聲,還有自己的心跳聲。
山下是沉睡的城市,燈火如星。東京在哪個方向?他不知道。他連護照都沒有,連日語都不會說。他唯一擁有的,是這個夏天的回憶,還有一支鋼筆。
他拿出鋼筆,在路燈下看。黑色的筆身在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他旋開筆蓋,想在手上寫點什麼,但腦中一片空白。
最後,他在手心裡寫下兩個字:沐青。
字跡在汗水中逐漸模糊,像他們的緣分,短暫而不可靠。
回到家時已近午夜。客廳的燈還亮著,母親坐在沙發上打瞌睡,電視開著,播著午夜新聞。
「回來了。」母親醒來,揉了揉眼睛:「吃過了嗎?鍋裡有湯。」
「吃過了。」他說。
「承浩,」母親叫住要回房間的他:「你爸今天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氣管炎有點惡化,可能要住院觀察幾天。」
李承浩停下腳步:「什麼時候住院?」
「下星期。如果你要考試,我自己照顧他就好。」
「不用,我會去幫忙。」
母親走過來,拍拍他的手臂:「兒子,媽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那個女孩子的事⋯⋯」
「媽,妳怎麼知道?」
「當媽的怎麼會不知道?」她苦笑:「看你每天出門時的眼神,回來時的表情。你很愛她吧?」
「算是吧?」
「但留不住,對不對?」
李承浩點點頭,喉嚨發緊。
「有些人是留不住的。」母親輕聲說:「就像鳥,注定要飛。強行關在籠子裡,只會讓牠痛苦。」
「可是媽,妳當年為什麼留下來?」他忍不住問。他知道母親年輕時也曾有夢想,想當老師,但為了家庭放棄了。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對我來說,有些東西比夢想更重要。但這不是每個人的選擇。那個女孩看起來是那種會為夢想飛很遠的人,對吧?」
「嗯。」
「那就讓她飛吧!」母親說:「你也一樣,兒子。找到你自己的路,不管那是什麼。」
母親回房後,李承浩坐在客廳,看著電視裡無聲的新聞畫面。解嚴後的台灣,社會運動風起雲湧,學生在街頭吶喊,工人在抗爭,整個島嶼都在尋找新的方向。
而他和林沐青,不過是這個大時代裡兩個微小的個體,在交錯的瞬間產生短暫的光亮,然後又各自歸於軌道。
但母親說得對,每個人都得找到自己的路。
他拿出林沐青送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行字:
「一九八九年夏天,我遇見一個像飛鳥一樣自由的女孩⋯⋯」
九月十五日,台中火車站。
清晨的車站已有不少人,趕早班車的上班族,背著書包的學生,提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廣播裡傳來列車進站的通知,聲音在挑高的大廳裡迴盪。
李承浩站在月台上,看著林沐青拖著行李走來。她穿著第一次見面時的白襯衫和牛仔裙,頭髮紮成馬尾,露出乾淨的額頭。行李很簡單,一個大行李箱,一個背包,還有一個裝著書的提袋。
「你真的來了。」她說。
「答應了就會來。」他重複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話。
她笑了,眼角有細紋,是這幾個月頻繁熬夜準備的痕跡。
他們走到月台盡頭,比較安靜的地方。空氣中有煤煙和鐵鏽的味道,混合著清晨的涼意。
「到東京後,會先住朋友家。」她說:「一個學姊,早一年去,她幫我找了間小套房,離學校三站車程。」
「一個人住要小心。」
「嗯。學姊說那一帶治安不錯,晚上也有很多學生。」
廣播再次響起,往台北的莒光號即將進站。
「承浩,」她叫他的名字:「考試準備得怎麼樣?」
「還行。下個月考試。」
「你會考上的。」她肯定地說:「然後去偏鄉服務,讓那裡的孩子晚上有電燈可以讀書。」
「妳怎麼知道我會這麼做?」
「因為你是李承浩。」她笑了:「善良、固執,有點呆呆的,但說到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