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們在教堂前的台階坐下,草坪上有學生在練習吉他,和弦聲斷斷續續,混著蟬鳴,形成某種慵懶的旋律。
「你知道這座教堂的結構多麼奇妙嗎?」林沐青說,眼神發亮:「它沒有梁柱,完全靠雙曲面互相支撐。陳其寬說,這是『向上的力量』,像祈禱的手。」李承浩聽著,看著她興奮的表情。她談論藝術時整個人都在發光,手勢變多了,語速變快了,眼睛裡有一種純粹的熱情。
「妳真的很喜歡這些。」他說。
「嗯!建築、繪畫、雕塑⋯⋯所有這些人造的美,都讓我著迷。」她說:「因為它們是人類試圖超越自身局限的證明。用石頭、用混凝土、用顏料,試圖抓住永恆的一瞬間。」
「永恆用手抓得住嗎?」他很懷疑。
「抓住瞬間即永恆。」她肯定地說:「你看這座教堂,建於1963年,但到今天依然美麗。設計它的人可能已經不在了,但它還在這裡,繼續影響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這就是永恆。」
李承浩看著教堂的曲面,陽光在上面流動,形成光影的遊戲。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失落 ── 這樣的她,對美有著如此深刻感受的她,即將離開這個地方,去更廣闊的世界。而他,可能一輩子都困在這座島上,過著平庸的生活。
「妳會成為很棒的藝術史學家。」他說。
「希望如此。」她笑了,然後表情變得柔和:「承浩,你呢?你真正想做的是什麼?不要想父母的期望,不要想現實的限制,就單純地問自己: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李承浩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從小到大,很少有人這樣問他。父母問的是「你要考哪裡?」、「你要找什麼工作?」,老師問的是「你成績怎麼樣?」、「你將來要讀什麼科系?」。但「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 這是個完全不同層次的問題。
「我想⋯⋯」他慢慢說:「我想做能幫助別人的事。不是那種偉大的、改變世界的事,就是很具體的,能讓某個人的生活變得稍微好一點的事。」
「比如說?」
「比如,確保電力穩定供應,讓醫院不會停電,讓學生晚上能讀書。」他說:「聽起來很無聊,對吧?」
「不。」林沐青搖頭:「一點都不無聊。這很實際,也很重要。」
「但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夢想。」
「誰說夢想一定要了不起?」她看著他,眼神很認真:「能堅持做對的事,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
李承浩感到一陣溫暖,這是第一次有人肯定他的想法,而不是否定或擅自修正。
「如果我考進台電,」他繼續說:「我想去偏鄉服務,我當兵時去過一些山上的部落,那裡經常停電,孩子們晚上只能在燭光下寫作業。」
「那很好。」她說:「真的很好。」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吉他聲停了,彈吉他的學生收拾東西離開。草坪上只剩他們兩人,還有偶爾飛過的麻雀。
「承浩,」林沐青輕聲說:「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要放棄這個想法,就算全世界都告訴你這不切實際,就算你自己都懷疑,也不要放棄。」她轉頭看他,眼神堅定:「因為這就是你身上最珍貴的東西 ── 那種想要讓世界變得稍微好一點的善良。」
李承浩喉嚨發緊,他想說謝謝,但說不出口。
林沐青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他:「送你的。」
他打開,裡面是一支鋼筆。黑色的筆身,銀色的筆夾,樣式簡潔。
「我在一中街的文具店看到的。老闆說是德國製造,寫起來很流暢。」她說:「希望你能用它寫點什麼。日記、故事,什麼都好。」
李承浩拿起鋼筆,握在手中。筆身冰涼,但很快就被他的體溫焐熱。
「我會的。」他說。
「寫信給我也行。」她笑了:「我會回信的,雖然可能會很慢。」
「妳的地址?」
「到了東京會寄給你。」
他點點頭,把鋼筆小心收進胸前口袋。筆的重量很輕,卻感覺沉甸甸的。
太陽開始西斜,教堂的影子越拉越長,像某種溫柔的擁抱。林沐青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草屑。
「走吧,最後一站。」
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林沐青約他在一家叫「舊書」的咖啡館見面。
咖啡館開在巷子裡,由老房子改建,牆上貼滿了舊書的內頁做裝飾,書架上擺著二手書,可以借閱。空氣裡有咖啡香、舊紙張的氣味,還有慢悠悠的爵士樂。
林沐青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印著「東京藝術大學」的日文字樣。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李承浩心慌。
他在她對面坐下。服務生送來水杯,冰塊碰撞的聲音格外清晰。
「來了?」她說。
「嗯。」
她把信封推到他面前,李承浩抽出裡面的文件,全是日文,但他看得懂「合格」兩個字,還有她的名字拼音:Lin Mu-Qing。
「獎學金也申請到了。」她說,語氣依然平靜:「全額。生活費可能要打工,但學費不用擔心。」
「恭喜。」他說,聲音乾澀。
「謝謝。」
服務生送來咖啡,林沐青點的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李承浩點的是拿鐵,但現在喝起來只覺得苦。
「機票訂了嗎?」他問。
「訂了。九月十五號,松山飛羽田。」
「這麼快。」
「早點去,適應環境。」她攪拌著咖啡,湯匙碰到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還要找房子,辦各種手續。」
李承浩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個坐在對面的女孩很陌生。不是外表陌生,而是某種內在的距離感。她已經開始規劃在那個遙遠國度的生活,而他還在原地踏步。
「那⋯⋯我們呢?」他終於問出一直想問的問題。
林沐青停下攪拌的動作,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神很清澈,清澈到近乎殘忍。
「承浩,我說過,我們只有這個夏天。」
「我知道。但夏天還沒結束。」
「快了。」她說:「八月只剩下三天。」
「能不能⋯⋯」他頓了頓:「能不能等我?等我穩定下來,等我存夠錢,我去找妳。」
林沐青沉默了很久,咖啡館裡的爵士樂換了一首,是《Autumn Leaves》,薩克斯風的聲音哀婉纏綿。
「別傻了。」她終於說,聲音很輕:「去東京念書、生活,不是隨便就能做到的事。語言、簽證、工作⋯⋯而且,你還有家人在這裡,你走得開嗎?」
「我可以試試。」
「試試的代價太大了。」她搖頭:「我不想你為了我放棄什麼。也不想你在多年後回頭看,後悔自己當初的決定。」
「我不會後悔。」
「你現在這麼說,是因為感情正濃。」她笑了,有點苦澀:「但時間會改變一切。未來的你,可能不會跟現在一樣。」
李承浩沒有說話,但表情還是不肯接受。
「最重要的是,我要全心投入學習,要不然會趕不上進度,東大的學生有多優秀,競爭有多激烈,你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