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的情愛啊,竟悄悄蛻變成一場「配貨」的買賣。所謂愛情,如同頂級奢侈店舖裡的珍品包袋,早已設定了嚴苛門檻——須先累積足夠分量的虛榮籌碼,方有資格窺見那櫃檯深處的皮質幻影。於是,愛情淪為一場配貨遊戲,而人心則成了櫃檯外焦灼計算的賬簿。
繁華鬧市,購物中心裡光潔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天花吊燈的水晶墜子,也映出無數被物慾精心修飾的面孔。年輕女子駐足於櫥窗前,雙眼被一顆顆閃耀金屬光芒的商標所點燃。她目光如針,細細刺探著每一寸皮料、每一道縫線的虛實,卻對身旁愛侶眼中那細微又真切的憂鬱與關懷視若無睹。那男子掌心的溫度與心頭的熱意,竟比不上櫃中那隻鱷魚紋皮包所散發的冷光來得真實。此時此地,愛情這古老詞彙,在浮華光影下如露水般蒸發無蹤;唯有那標價牌上的數字,在空氣中灼灼燃燒著無聲的宣言。
她終究如願將那隻象徵身份的皮包擁入懷中,步出店門時彷彿身披榮耀戰袍。然而,當夜闌人靜,她獨坐於梳妝鏡前,鏡中映出的卻是一張被奢華包圍卻日漸枯槁的面容。那皮包靜臥一旁,在幽暗燈光下宛如一隻蟄伏的獸,其閃亮的金屬配件,竟似冷眼旁觀的譏笑。她指尖撫過冰涼皮革,驀然驚覺——那昂貴皮囊裡盛裝的並非喜悅,竟是滿滿的空洞與冷寂。此時窗外的月色清冷無聲,映照著屋內這份以虛榮換來的孤獨盛宴。古有智者莊子寓言:「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那苦心收藏的舟與山,終究難逃被無常命運輕易裹挾而去的結局。這閃耀的皮具、璀璨的珠寶,不過是我們自以為能拴住幸福的脆弱繩索罷了。它們在命運長河的奔湧面前,終究輕薄得不堪一擊。我們精心構築的物質堡壘,無非是沙灘上刻下的誓言,潮水一來,便了無痕跡。
可嘆我們這一代人,竟將自身活成了一件件行走的奢侈品。我們費盡心力裝點外表,卻任靈魂的衣襟蒙塵;我們為軀體披上華服,卻任由內在的精神日漸萎縮,如乾涸河床般皸裂。
當愛情淪為一場配貨交易,當情意必須由物質來標價,那麼所謂的「愛人」,不過是我們為獲得心儀皮包而不得不購入的冗餘附贈品。我們熱切追逐那櫃檯深處的幻影,可曾想過,當我們終於顫抖著雙手捧起那包時——那包亦在冷眼旁觀,看我們如何將自身活成了它最完美、最馴服的配貨。
那包靜臥於奢華塵封的櫃中,內裡空空如也。這虛空,恰如我們親手交付出靈魂所換來的倉廩;我們以真心典當,購來這盛放虛無的容器。
我們以為征服了這玲瓏閃耀的配貨遊戲,殊不知最終被配貨的,恰恰是我們自己——連同那顆曾會為春花秋月跳動的心臟。當真愛被層層包裝進印著巨大商標的紙袋,我們便在消費的迷霧中徹底迷失了彼此與自己。
在物質堆砌的無物之陣裡,華麗的袍子爬滿了蝨子——而這蝨子,竟也貼著限量標籤。當我們終於捧起那隻夢寐以求的包,那閃亮的金屬扣環冷冷映照著:她終於變成了陳列櫃裡最完美的配貨,靈魂的標價在燈光下,閃著昂貴而虛無的光。
我們在物質的迷宮裡追逐所謂愛情,猶如追逐著華麗包裝紙下的空盒。當靈魂被典當給閃亮的金屬扣環與珍稀皮革,那愛情終究成了一個最為昂貴的虛空——裡面盛裝的,不過是我們自己日漸稀薄的倒影。
當愛情的本質被物質的浮光徹底置換,我們懷中所擁抱的,終究不過是包裹著虛榮的冰冷空氣。那昂貴皮囊的皺褶裡,藏著靈魂被抵押的收據,而人心的暖意,已在商標的閃光中漸漸冷卻成奢侈品櫃檯玻璃般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