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的某個下午，機會來了。
吳媽感冒請假，替班的年輕女僕顯然經驗不足。她在整理書架時，不小心碰倒了一疊雜誌，最上面一本滑到胡蝶腳邊。是A國軍方出版的內部月刊，封面是某個新落成的紀念館。胡蝶彎腰撿起，翻開的瞬間，瞳孔驟縮。
第七頁，是一篇關於「再教育營社會貢獻」的專題報導。配圖是營區的外景，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灰色建築。文章提到營區的「學員」參與了北方鐵路支線的建設，語氣自豪。
但吸引胡蝶的是一張小圖：一群少年在工地上勞動的側影，畫面模糊，看不清臉。圖片說明寫著：「未成年學員在監護下參與輕度勞動，培養紀律與責任感。」
她的心跳如擂鼓。
女僕還在慌亂地收拾其他雜誌。胡蝶深吸一口氣，用盡可能隨意的語氣問：「這雜誌……是每期都會送來嗎？」
女僕抬頭，臉紅了：「是、是的，夫人。將軍吩咐過，書房的刊物要定期更新。」
「那舊的呢？」
「存檔在地下室，滿五年後統一銷毀。」
胡蝶的手指收緊，紙頁邊緣割痛皮膚。「我可以……看看舊的嗎？有點無聊，想找點東西讀。」
女僕猶豫了。「這……我需要請示吳媽……」
「不用麻煩。」胡蝶立刻說，擠出笑容，「我就隨口問問。這本放哪裡？」
她將雜誌遞回去，轉身走向窗邊，怕女僕看見她顫抖的手。
那天晚上，楊錚來時，她做了個實驗。
晚餐是清蒸魚、炒時蔬和湯。楊錚吃飯時不說話，這是他的習慣。胡蝶等他用完湯，放下湯匙的間隙，輕聲開口：「今天看到本雜誌，介紹北方的鐵路建設。」
楊錚抬起眼。
「照片拍得很好。」她繼續說，眼睛盯著桌布上的繡花，「讓我想起……以前地理課上學過，交通建設對經濟很重要。」
沉默。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頭頂。
「是嗎。」他終於說，語氣平淡，「妳對這些有興趣？」
「只是覺得……很了不起。」她選用了一個安全的詞，「那麼艱難的工程。」
「確實。」楊錚拿起餐巾擦嘴，動作慢條斯理，「不過現在談這個還早。等妳身體好些，或許可以帶妳去南方看看，那裡的建設更成熟。」
話題被輕巧地撥開了。他沒有說「不」，沒有警告，只是用另一種「給予」的承諾，覆蓋了她的試探。
但胡蝶聽懂了潛台詞：現在不是時候。也許永遠都不是時候。
更深的絕望在於，她發現自己竟然因為他沒有發怒而鬆了口氣。她像隻被馴養的動物，因為主人沒有鞭打而心懷感激，卻忘了自己本來就不該被關在籠子裡。
那天夜裡，她又夢見了阿哲。
夢裡他站在第七營的鐵絲網邊，朝她揮手，臉上沒有瘀青，笑得很開心。她跑過去，但鐵絲網無限延伸，怎麼也跑不到盡頭。最後阿哲的身影越來越淡，像融化在晨霧裡。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小塊。
她睜眼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她在這裡的每一刻安逸，都在背叛記憶裡的弟弟。她的存活，建立在對親人苦難的有意無視之上。
而這，或許是比死亡更殘酷的刑罰。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