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不算核戰爭,這可能是人類目前正在進行的最危險的一場「拆彈手術」。
一支由英國南極勘測局(BAS)和韓國極地研究所(KOPRI)組成的 10 人敢死隊,正圍在一台發出巨大轟鳴聲的機器旁。他們腳下,是地球上最危險的龐然大物——史威茲冰河(Thwaites Glacier)。就在剛剛,他們完成了一項被認為「近乎不可能」的任務:他們用一根滾燙的「液態光劍」,刺穿了這頭巨獸 1,000 公尺厚的裝甲,第一次把人類的眼睛,送進了它的心臟。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科考,這是一場針對全人類命運的「驗屍報告」。
為什麼叫它「末日」?
在科普圈,史威茲冰河有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綽號——「末日冰河」(Doomsday Glacier)。
為什麼?
因為它大得離譜(面積相當於 4.5 個台灣),而且它「卡」的位置太關鍵了。
想像一下,南極西部冰蓋像是一個巨大的、裝滿冰塊的碗,而史威茲冰河就是碗邊那個最鬆動的軟木塞。
一旦這個塞子崩了:
- 第一波衝擊: 它自己化成水,全球海平面直接上升 65 公分。
- 第二波連鎖: 它身後的冰山將失去阻擋,像骨牌一樣滑入大海,海平面將上升 3 公尺。
3 公尺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上海、紐約、倫敦的精華區將變成威尼斯;意味著台灣西南部沿海地圖需要重畫;意味著數億人的家園將被淹沒。
而現在,這個軟木塞正在鬆動。
一場燒掉幾百萬美金的「熱水澡」
科學家懷疑,溫暖的海水正在像蛀牙一樣,從底部掏空史威茲冰河。但懷疑沒用,你得拿出證據。
問題是,這地方的冰厚達 1,000 公尺(兩座台北 101 疊起來),而且隨時都在移動、崩裂。
怎麼鑽?
用金屬鑽頭?別傻了。在這種深度,金屬鑽頭會被卡死、凍住,甚至被冰層的剪切力直接折斷。
這群科學家選擇了一種更暴力、也更優雅的武器:熱水鑽(Hot Water Drill)。
- 原理: 把雪融化,加熱到 90°C(接近沸騰),然後加壓。
- 操作: 透過高壓噴嘴,射出一道高溫水柱。這不是鑽孔,這是**「融穿」**。
- 效率: 在地表附近,這把「水刀」每分鐘能切開 1 公尺的冰,像熱刀切奶油一樣絲滑。
但在地底深處,這是另一回事。
隨著深度增加,熱量在傳輸過程中流失,水溫下降,鑽進速度變慢。這支團隊不眠不休地工作了 21 個小時。這期間,只要幫浦停一分鐘,鑽孔就會重新凍結,幾百萬美金的設備就會被永遠封死在冰裡。
鏡頭垂降 50 呎:看見了「不該存在的東西」
當深度計顯示突破 3,000 英尺,阻力突然消失——鑽通了。
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這是有史以來,人類第一次在史威茲冰河的「主幹」(Main Trunk)部位打通了冰層 。這裡是冰河與岩床分離、開始浮在海面上的關鍵點,也就是所謂的「接地線」(Grounding Line)。
接著,他們把攝影機放了下去。
螢幕傳回的畫面,讓所有在場的科學家背脊發涼。
按照教科書,冰河內部應該是緻密、結實的。但鏡頭在冰下 50 英尺處就拍到了異常:空洞。
巨大的、不規則的空洞。 這頭巨獸的內部並不是實心的,它像一塊放太久的瑞士起司,裡面佈滿了「傷口」。
這些是冰河快速滑動時被撕裂的裂縫(Crevasses)。更可怕的是,這些裂縫變成了「煙囪」溫暖的海水順著這些裂縫倒灌進冰層深處,從內部將冰河「瓦解」。
這證實了科學家最壞的猜想:史威茲冰河不僅在變薄,它正在「破碎」。
留在地獄的哨兵
這支探險隊的時間不多了。
他們搭乘的韓國破冰船「阿拉翁號」(Araon)必須在 2 月 7 日 前撤離 。南極的冬天即將降臨,屆時這裡將變成真正的生命禁區。
但在撤離前,他們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順著那個剛打通的熱水洞,他們將一串高科技感測器沉入了冰下海洋。
這些儀器就像是「留在地獄的哨兵」。
- 它們會測量水溫:看看海水到底有多熱。
- 它們會測量鹽度:看看有多少淡水正在融化混入。
- 它們會測量流速:看看這些「殺手洋流」攻擊冰河底部的速度有多快。
地面上,幾塊太陽能板和電池組被固定在冰面上,它們將是這些水下哨兵唯一的能量來源。
給人類的倒數計時
當你讀到這篇文章時,那支英韓探險隊可能正在收拾裝備,準備在暴風雪來臨前逃離。
但那些感測器會留下來。
在未來幾個月,甚至幾年裡(如果冰層沒有把儀器壓碎的話),它們會透過衛星,持續向人類發送這頭「末日巨獸」的心跳數據 。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這群科學家冒著生命危險去南極「插針」,不是為了拯救這條冰河——說實話,物理法則告訴我們,史威茲冰河的崩潰可能已經不可逆轉 。
他們這麼做,是為了給人類爭取最寶貴的東西:「知情權」。
我們需要知道那個「崩潰點」會在 10 年後、50 年後,還是下個世紀到來? 這樣,紐約、東京、高雄,才有時間決定是該加高堤防,還是該開始撤離。
這根 3,000 英尺深的探測針,就是人類插在未來的導航儀。
只是沒人知道,它指向的終點,會是風平浪靜,還是滔天巨浪。
圖片來源:thwaitesglacier-Scientists drill for first time on remote Antarctic Glaci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