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7
感謝 Claydee 在〈忠泰美術館阿爾托回顧展《創造即生活》:深度解析北歐建築大師的有機設計與人文關懷〉中的分享與在〈現場的建築史〉的大力推薦,趕在展期結束前一週順利走訪了《創造即生活——愛諾、艾莉莎與阿爾瓦‧阿爾托》展,參加了一場有趣的專家導覽。
這天,想著若能在聽導覽前,自己先走過一趟,應該更能理解講解內容(像是預習的概念吧),於是早上 11 點便到展館,走走看看竟也花了近 3 個小時。也許是上午時段參觀的人較不多,讓我有機會駐足在每件作品前好好閱讀、細細欣賞。慶幸自己有事先預習,下午 3 點參加導覽的人之踴躍,小小的參觀走道一下子擠上二十幾人,即使能從耳機清楚聽到老師的講解,但眼睛與作品之間卻相隔千萬里。因上午才走過一輪,記憶猶新,跟著老師的講述,倒就是從腦海調出作品,再重新理解與連結。這種模式,反而讓我收穫不少!
在 Claydee 的文章中,已相當完整地整理了展覽脈絡,因此這篇記錄,更多是我在吳耀庭老師導覽下,看見的另一個角度。(內容是個人理解與整理後的寫作,並不完全跟著導覽順序)
展覽基本介紹
本展由忠泰美術館與阿爾瓦‧阿爾托基金會合作策劃,展出內容包含基金會典藏的重要手稿、建築模型與家具作品等。這也是阿爾瓦‧阿爾托首次在華語世界舉辦的建築設計展。
展覽以建築師的生命歷程為軸線,帶出阿爾瓦‧阿爾托與兩位建築師妻子——愛諾與艾莉莎——三人在建築、設計與日常生活中密不可分的合作關係。
關於建築師
阿爾瓦‧阿爾托(1899-1976)是芬蘭極具代表性的建築大師,生活於古典與現代主義交融的 20 世紀,在他的作品中,既能看見古典秩序的影子,也能感受到對形式的突破。
在阿爾托的設計裡,機能與人文並非對立,而是相互依存。他為現代建築注入一種屬於生活的溫度與節奏。對他而言,建築不只是建築本體,而是一個完整的系統——從空間、家具、燈具、花器,甚至到一張紙,都是整體設計的一部分。
他的作品遍佈歐洲與美國,尺度從私人住宅、大學宿舍,到圖書館、市政中心,幾乎涵蓋了一個人一生中可能進出的所有空間場域。
愛諾‧阿爾托(1894-1949)與阿爾瓦相識於同一間事務所,後來加入阿爾瓦‧阿爾托建築師事務所。她對室內與家具設計特別投入,並於 1935 年共同創立家具品牌 Artek,留下至今仍極具辨識度的經典設計。
艾莉莎‧阿爾托(1922-1994)於 1949 年加入事務所,並於 1952 年與阿爾瓦結婚。阿爾瓦辭世後,由她接手主持事務所。在她的努力下,大量草圖與文件得以完整保存,並移交至阿爾瓦‧阿爾托基金會,方使我們今日能看見如此豐富的一手資料。
《創造即生活》若以英文展名來看,或許更能貼近其核心精神——Creating for the Everyday
他們的創作,總是細膩地回應生活在其中的人;而在為他人設計生活的同時,建築師也正在建構、形塑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
從時代背景與氣候條件看建築
在看建築作品前,不妨先了解一下芬蘭所處的時代背景,以及它所面對的氣候條件。
芬蘭於 1917 年建國,國家成立初期在政治與經濟上都相對弱勢。不同於鄰國挪威因為挖到石油成為暴發戶,芬蘭什麼都沒有,只有自然本身。因此,芬蘭急於透過設計,形塑屬於自己的文化認同。這裡所說的設計,並非單指建築或產品,而是一種涵蓋生活各層面的「total design(整體設計)」思維。
然而,要在短時間內讓大家(鄰國)認同自己(芬蘭),憑空創造的文化定位,並不容易成功。芬蘭想出的方法就是:取經於歐洲藝術起源地——南歐(希臘、義大利)。南歐的美學傳統,長久以來被視為全歐洲共同認可的典範,若想取得認同,勢必要從這裡開始學習與對話。
但是,這裡有一大難關,那就是氣候條件的差異。南歐地中海型的氣候,長年沐浴在艷陽之下,對比北歐,卻有將近半年處於寒冷之中,甚至還有數月的永夜。這樣的環境,顯然並不適合南歐那種帶有很大的半戶外迴廊空間。
那麼,芬蘭的建築師該如何在借鑑南歐美學的同時,回應自身嚴峻的自然條件,並逐步發展出屬於自己的設計哲學呢?帶著這個提問,再回頭觀看《創造即生活》展中的作品,便能更貼近阿爾托在設計當下所面對的思考與抉擇。
夏日小屋
對於一年之中有數月處於永夜的北歐而言,有陽光的季節顯得格外珍貴。於是,芬蘭人會在每年五月至八月之間,暫時離開城市,走向森林與湖泊,好好地擁抱陽光與自然。
在當時,芬蘭的國土面積是台灣五倍以上,人口卻僅有三百多萬,廣闊的土地讓人們得以想像並實踐屬於自己的「夏日樂園」。1950 至 1970 年代,是夏日小屋興建最為興盛的時期,這些小屋多半坐落在芬蘭十六萬八千座湖泊之一的湖畔。形式上極為簡樸,許多甚至沒有電力或自來水。
雖然許多夏日住宅以自己動手設計建造為主,但專業建築師也會為自己、客戶或建築競賽設計許多小屋。愛諾、阿爾瓦與艾莉莎,也都留下了不少這樣的作品。
芙蘿拉夏日之家(1926年)便是一例,這是愛諾‧阿爾托為自家人設計的樸實夏日住宅,名稱來自於阿爾瓦摯愛的繼母——芙蘿拉‧阿爾托。
建築在面向湖泊的一側,設有一道與建築等長的柱廊式露天平台。這樣的設計,可以看出愛諾在義大利之旅後,對南歐迴廊式建築的嚮往,也像是一場將南歐空間語彙引入芬蘭語境的試驗。
「這棟建築物主要建材為木頭,作為室內與室外的板材,外牆塗成白堊色。草皮屋頂上種植花卉與灌木——內部裝潢全部採用光滑的雲杉木板。這棟別墅有一間附帶壁爐的客廳、一間廚房、一個過渡空間,以及一間臥室。石砌露天平台則以板岩作為飾面。這棟建築位於阿拉耶爾維湖畔,由建築師愛諾‧阿爾托所設計。在1926年只用三週的時間便完工並入住。」
——愛諾‧阿爾托,《建築家雜誌》,1929年

芙蘿拉夏日之家
現代主義的突破
1927 年,阿爾瓦‧阿爾托贏得西南芬蘭農業合作社大樓的設計競圖,為此舉家從芬蘭中部搬遷至土庫。當時的土庫,在文化與思想上相對開放,可說是芬蘭接觸西方世界的重要門戶,「現代理想」的思維,正是透過這座城市逐步傳入芬蘭。
相較於古典主義所強調的對稱、比例與莊嚴感,現代主義深受科技進步與社會動盪影響,逐漸轉向對「生活品質」的關注——一種不再受社會階層限制、人人皆可共享的理想生活型態。在這樣的背景下,「功能主義」應運而生。
帕伊米奧療養院
1933年,被譽為「完整藝術作品」的功能主義醫院——帕伊米奧療養院竣工,這是一所收納肺結核病患的療養院,其建築、室內設計、照明設備、色彩,甚至聲學效果,無不是以病患康復為設計目標。
不同於以健康人的角度來設計病房,阿爾托以患者的生理與心理需求出發。為了讓病房獲得最大程度的日照,他放棄中央走廊、雙側房間的配置,讓全部的病房都在向陽側。這樣的選擇,使得原本三層樓即可容納的房間數,不得不透過增加建築高度來達成。
每個房間可住兩人。考量肺結核病人長期咳嗽、吐痰,房間內都配置了一座水槽,為了降低彼此干擾,建築師親自設計水槽——利用特殊的弧線設計,讓沖水的聲音彷彿靜音般。
在心理層面上,阿爾托也格外用心。為避免病患長期與社會隔離而產生抑鬱,室內牆面選用如陽光般明亮的色彩,據說每間病房的天花板顏色也非常的繽紛。
身為「完整的」藝術品,家具自然也由建築師親自操刀,其中一大看點便是弧線設計的極簡衣櫃,可惜後來不少人反應形狀太像「棺材」而被拆除。

特殊的弧線設計的靜音水槽
維堡圖書館
若要說我個人最喜歡的作品,那麼 1935 年完工的維堡圖書館,絕對是沒有之一。
實際上,阿爾托早在 1927 年便贏得設計競圖,但因各種因素,直到 1933 年才真正動工。漫長的五年,讓他徹底蛻變為功能主義者,而圖書館的落成,也確立了他作為現代主義代表人物的地位。
維堡圖書館中,有幾個極具突破性的設計。其一,下沉式的設計,讓借書櫃檯位於大廳最高處,不僅方便工作人員掌握全場,也讓位於「書窖」中的讀者,在高低錯落之間,彷彿置身山丘閱讀。
其二,演講廳內懸吊高低起伏的木天花板。這樣的設計不僅改善了傳音效果,也展現了阿爾托對自然材料的偏好——而這正是木材首次被引入,由混凝土、白色粉刷、玻璃與鋼鐵所構成的現代主義建築語彙之中。
其三(我最最喜歡的部分),改善光線照明的天窗設計。大廳天花板由數個直徑1.8m,深度1.8m的豎井圓錐形天窗構成,使室內獲得均勻而柔和的漫射光。這樣的光線,既能保護書籍免於直射陽光的傷害,也創造出幾乎沒有陰影與反光的理想閱讀條件。(到了現在,這樣的設計更是綠色建築的代表啊!)
要說旅行有什麼意義,相信對阿爾托來說,旅行最大的意義就在於視覺衝擊所帶來的設計啟發。芬蘭受冰川洗禮,地勢平緩,最高的山也不過五百公尺,因此當他在義大利看到的高山地景,卻間接成為維堡圖書館空間構想的靈感來源。
「當我設計維堡圖書館時(我有充足的時間,整整五年),我花了很長時間,可以說是透過天真的繪畫來尋找靈感。我畫了各種奇幻的山景,山坡被不同位置的多個太陽照亮,這逐漸催生了建築的主要構想。圖書館的建築框架由幾個錯落有致的閱讀和出借區組成,行政和監管中心則位於最高點。我那些童趣的畫作與建築思維只有間接的聯繫,但它們最終促成了剖面與平面圖的交織,以及一種水平與垂直建構的統一。 」
——阿爾瓦‧阿爾托,《鱒魚與溪流》,1947年
想分享的好像有點多,請容我先在這裡停下來,下篇再繼續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