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泰美術館的阿爾托(Aalto)回顧展「比他的赫爾辛基故居還informative」,好友晶晶體的一句話立刻鼓動我去觀賞,果然名不虛傳。
回顧展名為《創造即生活》,是愛諾(Aino)、艾莉莎(Elissa)與阿爾瓦.阿爾托(Alvar Aalto)三位建築師共同打拚的代表作全紀錄。愛諾和艾莉莎分別是阿爾瓦的第一、二任妻子,「與丈夫並肩工作,享有同等地位」。她們的風格「溫和、有機」且自然;設計看似隨興,卻有扎實的觀察與運算,造型看似特異,但又合理地與環境交融。
.風和日麗的午後,不必遠赴芬蘭,輕鬆穿過城市綠蔭就來到展場,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建築師的芙蘿拉夏日之家(Villa Flora)。
許多北歐人都擁有夏日小屋,在芬蘭叫做mökki,是全家人共度快樂暑假的好去處。這些小屋通常設有三溫暖(sauna),有些小屋標榜沒水沒電沒廁所,返璞歸真,但其實豐儉由人。芙蘿拉夏日之家看起來就像個小茅草屋,而阿爾托事務所受Gullichsen夫婦委託設計的瑪麗亞別墅(Villa Mairea)則是貨真價實的「別墅」。這些小屋都有美麗的名字,就像一艘艘漫遊在「千湖之國」的船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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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作品中我最喜歡的是事務所的成名作:帕伊米奧療養院(Paimio Sanatorium)。芬蘭這座療養院收治結核病患,完全彰顯功能主義的特色,「其建築、室內設計、照明設備、色彩,甚至聲學效果,都是以促進病患康復為設計目標」。
這聽起來有點玄,但很實際。例如由於病患人數眾多,需要兩人同住一房,室內洗手台特別設計成「無噪音、無水花噴濺」的45度角,避免干擾同室病友,近一百年後的今天看來仍是極具巧思且實用。此外,不規則放射狀的側翼設計也體現「物質世界與人類生活和諧相融」的原則,確保病人能充分享受陽光和新鮮空氣。
因為很喜歡這個作品,所以在發布文章後又繼續讀了些資料。避免同室病友互相打擾的巧思還有避免關門發出聲響的滑輪,以及圓滑不傷人的衣櫃門。展覽現場有設計稿和翻板衣櫃,很有未來感,我怎麼看都覺得是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場景的一部分,想不到最後竟然因為「闔起來的時候像棺材」而被拆除。考慮到病人有許多時間臥床,所以燈罩的底部是不透明的,避免光線刺眼。最神奇的是窗下牆角被設計成斜角,方便病人坐著看風景饋咖(正體字:架跤,khuè kha)。
在整體建築方面,放射狀的側翼還有個考量是「從任何一個工作人員的房間都看不到走廊與患者的房間」,原來百年來的打工人都有同樣壓力,「工作人員一翼的樓梯與電梯也盡可能地遠離患者病房的樓梯與電梯」,避免傳染風險。
建築媒體「有方」在2023年阿爾瓦的生日當天(他是雙魚座)發表文章回顧他的10個經典作品,值得一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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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維堡圖書館(Viipuri Library)的聲學與光學手稿讓我駐足許久,訝異於建築師得自己研究音場、照明、暖氣與通風設備,十項全能。阿爾托事務所甚至會為造型特殊的建築設計專用傢俱與燈飾,後來進一步開設Artek傢俱公司來販售這些產品。
之前聽過建築師刘灿的說法是,建築師是負責核心創意的總協調者,其他專業工作則外包,就像電腦作業系統中的不同程式。建築設計分為可行性、概念、方案、擴初和施工等階段,從方案開始就會有很多顧問(consultant)加入,例如機電顧問負責通風暖氣、水電、景觀、結構顧問等。不曉得這是現代建築走向專業化分工,或是阿爾瓦強調設計是Gesamtkunstwerk—a total work of art(整體藝術)的絕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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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走展間時在想,20世紀的芬蘭歷史相當複雜,國家和政治發展對阿爾托事務所的建築設計有什麼影響嗎?
愛諾生於1894年、阿爾瓦生於1898年,當時的芬蘭是俄羅斯帝國內的自治大公國,直到1917年宣佈獨立。阿爾瓦曾在20歲時(1918)參與芬蘭內戰的白軍,迎戰代表「共產」的紅軍;但他在生涯早期也有許多機會設計農業合作社、工人俱樂部和勞工住宅;二戰期間則赴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擔任客座教授並設計學生宿舍貝克之家(Baker House)。
展覽將三位建築師描述為「世界主義者」,排除政治影響,集中討論他們的設計理念,是較聚焦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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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前幸運碰上很棒的導覽。原來實驗小屋(Muuratsalo Experimental House)的「四合院」型態脫胎自阿爾瓦最喜歡的義大利龐貝建築。而所謂實驗,是因為芬蘭對個人持有的第二、三棟房屋課重稅,因此他們將小屋——沒錯,這也是一個夏日小屋——登記為「實驗室」,規避稅賦。
但這「實驗室」也不算掛羊頭賣狗肉。屋外的紅磚看似平凡無奇,其實磚砌技法各不相同(例如磚塊突出、平行或低於砂漿,還有不同樣式與耐用性的測試),部分磁磚甚至是阿爾瓦自己設計的。實驗小屋不打地基,直接在石板上搭設建築,也是一大實驗和突破。
後來偶然在林琪香《摘柿記》讀到一段關於石場建築結構的敘述:「把石塊作為地基,房子的結構柱只安放在石塊上,不固定,而石塊下則埋了米糠炭等,為土地養育微生物,以保護大地的呼吸。」異曲同工之外,更保留建築與自然的共同脈動。

Muuratsalo Experimental House © 忠泰美術館 Jut Art 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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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覽老師著重介紹德國布萊梅(Bremen)造型優美又特別的建築Neue Vahr highrise residential building,它是阿爾托事務所少見的高層公寓作品。扇形並不是譁眾取寵,而是「在同樣面積下,最能節省通道空間的設計」。各戶的公共走廊在扇柄,開門後的過渡空間相對窄小,繼續往內部走就會感到愈來愈寬闊,到了最大的扇尾處甚至能讓每戶都擁有一個河景小陽台。
相似概念也應用在實驗小屋的梯形桑拿房——靠近火爐、溫度高的部分較窄,然後慢慢放大——以及麻省理工學院的貝克之家,在增加房間密度的同時確保它們都是南向採光的面河第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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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來到窗前,日暮時分,導覽老師的結語十分浪漫:「現在外面的天色很像芬蘭,我們在熱帶可能不太理解為什麼阿爾托事務所設計的溫暖感是『全糖』程度,但如果是現在窗外天寒地凍灰暗的樣子,就能了解了。」
果然是「創造即生活」,生活即創造。
追伸:感謝大家的熱烈迴響,讓我鼓起勇氣去人肉搜尋導覽老師的資訊,跟他分享建築外行人的心得記錄。想不到老師親切回信並附上十年來走訪全球建築現場的攝影作品集「現場的建築史」,令人歎為觀止。推薦給大家重溫阿爾托事務所的全糖溫暖。現場的建築史芬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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