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的舊公寓頂樓。
霍爾達德·傑克——或者說卡達,他站在窗前,看著雨水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路徑。他已經脫下工作時的黑色裝束,換上了普通的深灰色毛衣和長褲。淺灰色長髮散在肩上,在房間昏黃的光線中泛著微弱的光澤。
這間公寓幾乎是空的: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沒有書,只有一些工具和電子設備。牆壁上沒有任何裝飾,地板是光禿禿的木頭。窗戶面對著城市的屋頂景觀,可以看到遠方畫廊區的零星燈光。
完美,他想。空無一物的空間是最完美的,因為沒有東西可以失去,沒有東西可以弄亂。
但他的思緒卻在亂。
雨果的眼睛。那雙看似純淨的大眼睛後面,藏著某種他認得的東西——不是相似,而是鏡像。扭曲的鏡像。他看著雨果時,就像看著一池渾水中的倒影,輪廓相似,但一切都被攪亂、變形。
耳機裡傳來烏迪爾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查到了一些東西。」烏迪爾聽起來很疲憊,背景有持續的電子音。「雨果·Knock,那是個假名。他的真名是雨果·弗羅斯特,出生在北方一個小鎮,父母雙亡,由祖父母帶大。十八歲來到涅瓦薩上藝術學校,成績優異,但…安靜。太安靜了。」
「說重點。」卡達說,聲音低沉。
「他的祖父母五年前去世,死因是『意外瓦斯外洩』。但當地報紙有一個小報導,提到現場有些『不尋常的擺設』。祖父母的屍體被發現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完整的晚餐,像是正在用餐時死去。牆上用某種油脂畫了…你猜是什麼?」
「那個符號。」
「對。圓圈,三條波浪線。當時被認為是某種宗教符號,調查沒有深入。」烏迪爾停頓,「還有更早的。雨果十二歲時,他們家的狗被發現死在後院,同樣的姿勢,同樣的符號刻在樹上。當時認為是惡作劇。」
卡達閉上眼睛,紅瞳在眼皮下微微轉動。「他不是突然變成這樣的。」
「他是逐漸變成這樣的。」烏迪爾同意。「還有,我調查了他畫作的買家。大部分是正常的收藏家,但其中有幾個名字…很有意思。一個是退休法官,曾經以『證據不足』釋放過多名被控性侵的富人。一個是房地產開發商,涉嫌強制驅逐貧民區居民。還有一個是藥廠高層,他的公司正在為一種成癮性止痛藥打官司。」
「他們都死了嗎?」
「還沒。但雨果的畫在他們家中佔據了顯著位置。就像是...預告。」
卡達睜開眼,看向窗外遙遠的畫廊區。「他在建立自己的法庭。用藝術作偽裝。」
「而你是他的靈感。」烏迪爾的聲音裡有一絲擔憂。「卡達,這很危險。他不只是在模仿你,他在…神話化你。今晚在那個工廠,他想要什麼?」
「認可。」卡達簡單地說。「他想要我承認我們是相同的。」
「你會嗎?」
沉默在通訊中蔓延,只有烏迪爾那邊傳來的輕微電子噪音。
「我們都相信某些人該死。」卡達最終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深處挖掘出來的。「我們都不信任系統。我們都選擇了自己的方式。這些是相同的。」
「但…」
「但我不享受。」卡達打斷他,聲音突然變得尖銳。「我不擺姿勢,不創作,不留符號。我不需要被看見,被理解,被崇拜。我做事,然後消失。這是不同的,烏迪爾。這是根本的不同。」
烏迪爾嘆了口氣。「但他不這麼認為。對他來說,差異只是風格問題。本質上,你們都在審判、執行。」
卡達沒有回答。他走向房間角落,那裡有一個簡單的祭壇——如果那能算是祭壇的話。只是一塊深色木板上,放著幾樣東西:一個老舊的懷錶,錶蓋內側有一張模糊的女人照片;一枚軍用狗牌,上面刻著陌生的名字;一片乾枯的葉子,夾在透明塑膠袋裡。
他沒有祈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些物品。每一樣都代表一個承諾,一個沒有說出口的誓言。
「我需要更多資料。」他最終說。「雨果的作息,他的工作室位置,他所有的畫作主題。還有那本書的事。」
「書?」
「他在找一本書,《暗影紀事》。你聽說過嗎?」
烏迪爾那邊傳來快速打字的聲音。「沒有。但名字聽起來…很應景。我會查查。為什麼問這個?」
「直覺。」卡達說。「還有,保護好阿姨和奈瑞莎。雨果可能已經注意到她們了。」
「你認為她們有危險?」
「任何與我有連結的人都有危險。」卡達轉身離開祭壇,走向桌子,打開抽屜。裡面有幾支手機,每支都有不同的用途。他拿起其中一支,關掉,又拿起另一支。「尤其是當有人在試圖重寫我的故事時。」
「你要做什麼?」
「找出他到底想要什麼。不只是認可,不只是遊戲。他有個目標,更大的目標。」卡達啟動手機,螢幕藍光映亮他冷硬的臉部線條。「而在他達成目標之前,我要找到那條線,那條區分他與我的線,然後讓他看見。」
「如果看不見呢?」
卡達的紅瞳在黑暗中閃過一絲什麼,像是刀刃在月光下的反光。
「那麼就只剩下一個解決方式了。」
通話結束。卡達將手機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雨已經變小了,現在是細密的霧雨,像是城市在輕輕呼吸。
他的思緒飄向遺忘時光書店,那個他曾經可以短暫卸下偽裝的地方。姨母的熱茶,她的沉默理解,那種不需要解釋的接納。現在奈瑞莎在那裡,繼承了書店,卻不知道她繼承的還有什麼。
而阿姨…阿姨知道一切。她一直是知道最多的那個人。
敲門聲。
卡達猛地轉身,手已經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但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敲門聲來自他的記憶,或者是樓下?他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沒有聲音。
但他確信聽到了。三聲清晰的敲門,就像在工廠時雨果說的那樣:
第一聲,試探。 第二聲,預告。 第三聲,邀請。
卡達鬆開刀柄,但沒有放鬆警惕。他走回窗前,看著城市稀疏的燈火。
在那裡的某個地方,雨果正在準備下一個「作品」。而在這裡,卡達站在空蕩的房間裡,感覺到自己多年來精心建造的界限正在被侵蝕。
狼是獨行動物,他對自己說。狼不需要同類,不需要鏡子,不需要被理解。
但為什麼,當他看著雨果的眼睛時,會感到那種令人作嘔的熟悉感?
為什麼會猶豫?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加密訊息進來。卡達走過去查看,是烏迪爾發來的:
「查到了《暗影紀事》的線索。不是一本書,是一個計畫。你姨母的計畫。內容不詳,但似乎與涅瓦薩歷史上幾個『影子清潔』時期有關。雨果可能想成為下一個篇章的主角。更糟的是,他想讓你成為他的共同作者。」
卡達盯著那些字,久久沒有動。
窗外,遠方的鐘樓敲響了午夜的第一聲鐘響。
聲音沉重、緩慢,像是某個巨大生物的脈搏。
第二聲。
第三聲。
然後寂靜。
在寂靜中,卡達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穩定而孤獨。他想起姨母日記裡的一句話,那是她很久以前對他說的,當時他問她為什麼要記錄這些黑暗的事情:
「因為光需要影子才能被看見,卡達。而影子需要被記錄,才能知道自己存在的形狀。」
現在,有人在試圖重新塑造他的影子。
而他必須決定,是讓那影子被重塑,還是轉身咬向那隻手。
他拿起手機,回覆烏迪爾:
「繼續查。我要知道他接下來每一步。還有,明天早上,我會去書店。」
發出訊息後,他走到祭壇前,拿起那片乾枯的葉子,放在掌心。葉子脆弱得幾乎一碰就碎,葉脈像是某種精緻的地圖。
「姨母,」他低聲說,聲音幾乎聽不見,「我該怎麼做?」
沒有回答,只有雨聲,和遠方城市永不止息的低語。
而在城市的另一處,一間充滿畫布和顏料氣味的工作室裡,雨果·弗羅斯特正在一張新的畫布前微笑。畫布上已經有了
初步的草圖:兩個身影,背對背站立,一個低頭藏於帽檐陰影中,一個抬頭面向光明。
標題已經寫在畫布邊緣:《雙生狼:第一章,鏡像》。
在工作室的角落,一個玻璃罐靜靜立在架子上,裡面深紅色的器官在昏暗光線中幾乎像在搏動。
雨果拿起畫筆,輕聲哼著不成調的旋律,開始工作。
第三聲敲門已經響起。
現在,門正在緩緩打開。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