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開始得很普通。
交班、坐下、螢幕亮起,一切都和前幾天沒有差別。唯一不同的是,他在整理門禁卡時,發現少了一張。
不是遺失,只是沒有被放回來。他看了一眼紀錄,指腹壓在那個空白的名字上。紙張有點薄,被他壓出了一個淺淺的指紋坑。記得那張卡最後一次出現的時間。很晚了,接近凌晨,刷卡的人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說話。他當時只是確認門有沒有關好。
這種事偶爾會發生。卡片被放在口袋裡,隔天再補登記就好。
他在表格旁邊留了一行空白。
第一個上班族比平常晚了一點才出現。
外套沒扣好,臉色看起來很疲倦。刷卡的時候,機器沒有反應。
「卡可能真的壞了。」那人說。
「我幫你換一張。」他站起來。
對方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事情可以這麼快被處理。
「會不會很麻煩?」
「不會。」他說。
他把新卡遞過去,對方接過來,指尖在卡片邊緣停了一秒。
「謝了。」那人說,這次語氣比較低。
電梯門關上之後,他回到桌前,把舊卡收好。這件事本來到這裡就該結束,但那句「謝了」留在空氣裡,比平常久一點。
午夜前,健身房沒有開燈。
中年男人沒有出現。
他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螢幕,門口的畫面一直是空的。平常那個時間,對方已經會在門口停一下,調整背包。
今天沒有。
他把表格移到面前,筆尖懸在空格上方,停了幾秒,最後還是把筆放下。
凌晨兩點,門口的階梯是空的。
那個總是坐在那裡的人沒有出現。地上很乾淨,像是被刻意清理過。風很大,吹得塑膠袋在角落發出聲音。
他站了一會兒,才回到值班室。
螢幕裡沒有那個熟悉的影子,畫面顯得比平常亮。
三點多,外送員來了。
今天他沒有靠在柱子旁邊,而是站在門口,來回走了幾步。手機一直亮著,又很快暗掉。
「今天很慢。」那人說。
「嗯。」
「你有沒有遇過——」話說到一半,他停下來,「算了。」
他看著對方的臉,手搭在桌面邊緣,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外送員突然問:「如果有人一直不來,你們會知道嗎?」
他看著螢幕,畫面裡的走廊空無一人。
「如果刷卡紀錄有問題,會。」他說。
「那如果沒有刷卡呢?」
這次他沉默了幾秒。
「那就不一定。」他回答。
外送員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確認。訂單終於跳出來,他快步離開,腳步聲在夜裡顯得有點急。
接近四點,他去巡了一圈。
健身房的燈是關的,門鎖正常。階梯旁邊的地面有一點被拖過的痕跡,水還沒全乾。他彎下腰,伸手摸了一下階梯旁的牆角。牆皮是乾的,但地上有一股淡淡的、廉價的消毒水味。
四點半。他坐回值班室,盯著那張還沒補登記的門禁卡。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知道這些人什麼時候來,卻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來。
這不是他的責任,但這個念頭第一次讓他感到不確定。不是不安,而是一種位置上的動搖。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站在這裡,讓事情順利發生。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其實記得每一個人。
記得時間、動作、停頓的方式。
天快亮的時候,下一個交班的人準時推開門,帶進來一陣清晨的涼風。
「沒事吧?」對方問。
他把那張舊卡放進抽屜,鎖上。
「沒事。」
鎖舌扣下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走廊裡激起一聲回響。
他起身,把門禁卡排好,離開了值班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