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就拉倒,隨便妳!」
門砰地一聲被甩上,巨大的震動震碎了客廳裡的最後餘溫。我盯著書桌上那碗還冒著白煙的藥膳湯,那層厚厚的浮油,像隔在我和母親之間的種種——油膩、凝滯,讓人窒息。
隔在我們之間 ,往往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生活中那些微小而尖銳的「不對頻」。正值模擬考前夕,我被滿桌的參考書與混亂的數列折磨得食不下嚥,焦慮在胸口悶燒成一團火。而母親卻在一個小時內進房問了三次:「要不要喝湯?」第四次,她直接推門而入,端著磁碗擋住了我的視線。「妳管那麼多幹嘛?我很煩,別再進來了!」我脫口而出,語氣是一把淬了毒的短劍,劃破了母子間脆弱的寧靜「我管妳?我是關心妳!妳怎麼這麼沒良心?」母親的聲音拉高了八度,眼底盡是受傷的神色。這是我們之間最典型的語言誤會:我的「煩」是在瀕臨崩潰邊緣的求救,希望她能看見我的壓力;而她的「良心」則是她在惶恐不安中試圖討要認同。我們是兩臺頻率完全錯開的收音機,即便距離再近,彼此聽到的也只有刺耳且令人煩躁的雜訊。
我忿忿地關上門,把自己鎖進名為「認真」的堡壘,試圖用幾百道模擬試題填滿腦海中的不滿。不久後,乾渴逼得我不得不走出房間倒水。路過廚房時,我的腳步卻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從半掩的門扉往內看去。廚房的燈光昏暗,那是為了省電而刻意換上的低瓦數黃燈。我看見母親背對著我,雙手撐在洗手臺邊緣,正對著空無一物的水槽沉思。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地漏著水,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她那雙因長年操持家務而顯得粗糙的手,正反覆摩擦著腰間的圍裙,圍裙上的碎花早已洗得褪色發白。餐桌旁的垃圾桶裡,散落著幾枚被剝開的栗子,那是她為了熬這碗湯,忍著指尖裂開的傷口,辛辛苦苦剝出來的濃香。那一刻,抽油煙機的轟鳴聲早已停止,廚房靜得像是黑白電影的鏡頭,只有那碗雞湯殘餘的香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盤旋,顯得悲傷。
我原本偏執地認為,那碗湯是控制,是情感勒索,是打擾。當我看著她那個在燈影下顯得縮小了一號的背影,我才驚覺:那是她唯一學會的、最笨拙的愛家人方式。
換位思考後,我看見了她的世界。她不明白什麼是等差數列求和公式,也不懂什麼是新課綱素養考題,在這個飛速前進、連說話語法都變得陌生的時代裡,她成了那個被留在原地的人。她唯一能與我連結的紐帶,就是那碗熱湯。她只能像一隻老邁的獵犬,用吠叫來守護她心愛的幼崽。那些聽起來刺耳的嘮叨,其實是她在充滿變動的世界裡,給我最純粹的保護色。她說出的每一句「沒良心」,翻譯後的語言其實都是:「我不知道除了給妳煮湯,還能為妳做什麼。」
隔在我們之間的種種,從來不是那道房門,也不是那碗湯,而是我們都吝於在刺人語言的外殼下,主動尋找那顆柔軟的果核。
我默默走進廚房,拿起湯匙,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湯。湯頭很重,卻有厚實的甜。「媽……湯很甜……,很好喝。」母親轉過頭,愣了幾秒,隨即眼角的細紋漸漸舒展開來。我看見她笑了,那是委屈卻又瞬間釋懷的笑容。
當圖像翻轉,在交換立場的瞬間,已化成了深刻的對話。這次,我聽見語言背後,真正的聲音。原來,隔在我們之間的種種,是為了讓我們學會跨越之後,擁抱彼此。

隔在我們之間的種種,是為了讓我們學會跨越之後,擁抱彼此。
說明:本文取材為某學生與母親的衝突事件,擴寫成文。
此刻,隔在你心中,與某個人之間的「種種」,究竟是什麼呢?
或許,當你願意換個位置對話,也許彼此也有重新理解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