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區的組織活動上,金赤雨帶領一眾倖存者參加了彌生母親的追悼會,而蘇菲亞仍然像以往一樣,由於不了解這類儀式而周圍觀看。
而彌生卻主持一切事務,因為她知道,在這個曲折離奇的世界裡,她的母親只要保持遺體,便有復活的可能性。
「A子、方諾、阿姨⋯⋯其他人,你們要保佑我一切順利。」金赤雨在心中默念著。正當大家送上最後的祝福時,一個戴著大圓框眼鏡,眼角有淚痣,扎著麻花辮的美麗女生走上前和金赤雨說話。
「金先生,我所剩下的咒力不多⋯⋯這是我最開始的式神媒介,丑時稻草人。希望它可以幫你渡過難關。」
金赤雨怔住,想不到此時還遇到和彌生一模一樣的女性,看來他對於了解周圍的人還欠缺很多心眼。
「謝謝,我希望它可以變成犬神之類⋯⋯」
「噗嗤⋯⋯」眼鏡女忍不住輕笑。
說實話,這個女生,在眾多倖存者之中,美得不像人間的東西。
「當初我是逃來國境之南,想不到今時今日有人會回去北方⋯⋯」
眼鏡女的這句話引起了金赤雨的好奇,但他觀察到對方咬著下唇陷入沉思,便不好意思繼續打聽⋯⋯
霧依然濃,心依舊亂;
為了消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等到薄霧,金赤雨在社區空地用彈珠在彈空鋁罐,反正在過不久這些鋁罐又會被他變成粉末。
他的指勁非常大,而且彈的方向又準,一顆彈珠就可以在鋁罐上打出穿孔,連續幾個都在他的冠軍指法下變成充滿小洞的靶。
蘇菲亞在一旁兩手托鰓,嘟著嘴看著他。
「很無聊呀⋯⋯我要出去。」
「你繼續撒潑打滾,今晚就不准吃飯。」
金赤雨早就知道,要對付無賴,就要比她更無賴,早就解釋過很多遍,外面很危險,但得到的回應卻是:我不聽和我不管。
蘇菲亞唯有哼出重重的鼻音以表達她的不滿;忽然,她的眼珠由蔚藍散發出金光。
金赤雨也察覺到她的變化,因為在離空地不遠處,一個年輕人安靜地站著觀察他們兩個人。
名為占卜魔的少年發覺他們向這邊看時嘗試展現出友善的樣子,而且他今天穿的是白衣。
「晚安。」占卜魔先開口說。
金赤雨警戒地看著對方,只因為在這個超脫現實的世界,甚麼東西都可以是致命的。
「我過來是談談獻忠皇的事,甚至它背後的勢力——梅菲斯特。」
金赤雨此時睜大了雙眼。方諾神父生前不只一次提過這個名字,卻總在寫下時避開,甚至把它當成夢裡的幻聽來處理——因為在他們的認知裡,直呼其名,本身就是一種召喚。
占卜魔站在霧中,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
白衣在霧裡顯得異樣乾淨,彷彿不屬於這片空間。
「我先說清楚一件事。」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人無法忽視。
「我和梅菲斯特,既不是盟友,也不是敵人。」
金赤雨沒有插話,只是微微收緊指節。他已經學會,在這個世界裡,先聽完比先反駁更重要。
「我與獻忠皇和蘇菲亞一樣,都是被召喚來的。」占卜魔看著蘇菲亞說:「只是我們來自幻想世界,而你誤以為自己逃來現世。」
他那全白一片的眼睛,看向金赤雨。
「梅菲斯特的目的,從來都不是統治,至於是不是毀滅,我不知道。它要的,是安卡鎖匙。」
此時,霧氣彷彿微微顫動。
「安卡不是武器。」
「至少,不一開始是。」
占卜魔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它能讀取人類的內心——不是你們願意承認的那一部分,而是你們壓在最底層、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東西。」
「恐懼、貪婪、怯懦、背叛⋯⋯還有奸詐。」
蘇菲亞皺起眉頭,卻沒有出聲。
「傳統的世界,避免談論這些。」占卜魔淡淡地說:「神不談,人不談,連幻想世界也假裝不存在。」
「但安卡需要它們。」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劃出三個彼此重疊的圓。
「現世、常世、幻想世界——這三個世界,本來是隔離的。」
「勇猛只會留在戰場,奸詐只會藏在心底,信仰只會停留在死後。」
「梅菲斯特做的事,只是打開通道。」
金赤雨終於開口:「所以你說的三世,不是透過轉世輪迴而到達?」
占卜魔搖頭。
「那是你們凡人安慰自己的說法。三世不是同一空間,是不同的存在方式。」
「當一個存在能在三世之間自由穿行⋯⋯」
「勇猛不再受現世限制,奸詐不再被道德壓抑,信仰不再只屬於死亡之後。」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安卡,才會被合成。」
「到那時,三界六道——對它而言,都只是可讀取、可改寫的結構。要保存,就保存;要刪除,就刪除。只因為它是純粹的惡意。」
霧中其他聲音都止住,只剩下占卜魔的嘆息。
「那你呢?」金赤雨問:「你站在哪一邊?」
占卜魔沉默了一會,然後說:「我站在被召喚出來,卻拒絕成為工具的那一邊。」
他轉身,白衣在霧中逐漸失去輪廓。
「而你,金赤雨⋯⋯你已經站在門口了。」
霧重新合攏後,空地恢復了原本的靜謐,彷彿方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只有蘇菲亞眼中的金光尚未完全褪去。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在聆聽甚麼尚未結束的回聲。
金赤雨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他很清楚,有些事情若是現在問出口,答案只會讓人更不安。
「那傢伙說的話,你信幾成?」他隨口問道,語氣刻意放得很輕。
蘇菲亞沉默了一會,才低聲回答:「如果是以前,我會說一成都不信。」
她抬起頭,看向霧氣深處尚未完全散去的方向。
「但現在⋯⋯我不敢說,因為在幻界視覺下,他沒有說謊。」
這不是她慣常的語氣。
不是戲謔,不是傲慢,也不是理所當然的神性判斷。
而是一種,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也可能只是棋子的遲疑。
金赤雨沒有安慰她。
他已經學會,安慰在這個世界裡,往往只是拖延。
「他說我站在門口。」金赤雨低聲說:「但門後是甚麼,他一句也沒說。」
「因為那不是他能替你決定的。」蘇菲亞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三變不是試煉,是剝奪。」
她看著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收緊。
「剝奪你原本用來保護自己的東西。」
遠處,有人搬動物資的聲音傳來,倖存者們仍在為明天做準備。
這座臨時維繫起來的社區,像一個勉強撐住的夢。
金赤雨忽然明白,占卜魔為何會穿白衣出現。
那不是立場,而是告別。
「如果我不去經濟特區呢?」他問。
蘇菲亞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她才開口,聲音比霧還低。
「那麼你重視的人就會永遠停留在他口中的常世。」
這句話落下時,風忽然停了。
金赤雨笑了一下,笑意卻沒有抵達眼底。
「看來我從一開始,就沒得選。」
蘇菲亞走近一步,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不是命令,也不是依附。
只是很單純地確認——他還在這裡。
「你可以選擇怎麼走。」她說:「但你已經不能選擇不走了。」
霧城在遠處低鳴。
像是在回應這個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