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天還沒亮透,新北近郊那座垃圾掩埋場,做回收十多年老林把手套拉緊,彎腰在一堆混雜的塑膠袋與紙箱之間挑揀。
可那天他偏偏看見了。
那是一個特別重的黑色垃圾袋,袋口用膠帶纏得很緊,像刻意不讓什麼味道跑出來。老林第一個念頭是憤怒,心想:又是誰把工業廢棄物偷倒進來?他拿鐵鉤勾住袋子,粗魯一扯,袋子在地上翻滾了一圈,滲出一點暗色液體。
不是臭掉的化學物品,更像血。
他愣了半秒,喉嚨乾到發緊,卻還是蹲下去,用刀片割開膠帶。
塑膠裂開的聲音像拉扯皮膚,噗的一聲,某種悶熱的腐味瞬間竄出來。
袋子裡蜷著一個形狀。那人身體被塞得很緊,四肢像折斷後硬塞回去的娃娃。衣服濕濕皺皺,頭歪在一邊。
老林的胃像被人用力擰了一下,他整個人往後跌坐,他想喊,可聲音像卡在喉嚨裡,變成乾嘔與喘息。
「……死人……這裡有死人……」
廖一言到現場時,天色剛泛白。掩埋場的泥濘黏在鞋底,他走得很慢。遠處堆積的垃圾像起伏的山丘,蒼蠅在上頭繞著圈飛。
「屍體在那邊。」同事阿杰指了一下。
廖一言他先走到屍體前蹲下,隔著塑膠布看那個人的頭部。
每次命案,他都先看死者的臉。不是因為獵奇,而是因為他相信:臉是人最後的表情,會有一定程度上的線索。
可這一次他看不見臉。或者說,那裡原本應該有臉的位置,那張臉的皮被撕開了。
不是一道傷口,也不是被打爛的腫脹,而是整片皮膚像面具一樣被剝走,露出下面發白的肌肉與暗紅色的纖維。輪廓還在,可所有能辨認人的線索都消失了。
「男性,現場的健保卡暫時確定名字陳烜。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三點。臉皮剝離……剝得很乾淨,方向一致,不像是亂扯,像用刀快速分離的。」法醫掀開布,簡短判斷。
廖一言的眉頭更緊了:「熟手?」
法醫沉默一下:「至少不是第一次拿刀對著物體撕開,看得出來懂得用刀。」
現場的除了一張健保卡代表可能是死者的名字與照片外,其他東西甚麼都沒有。廖一言站起來,抬頭望向周圍的監視器範圍。
阿杰拿著平板走過來:「隊長,監視器拍到昨晚十一點四十八分,有個人拖著大袋子走進死角。影像糊,但身形看起來瘦高,戴帽子。」
「附近有人認得嗎?」
「有另一個撿回收的說……昨晚看到玩偶模型木雕店的老闆蔡瑀在這一帶。」阿杰壓低聲音,「他工作室就在兩條巷子外,平常會來倒木屑。」
廖一言沒有立刻下結論。但玩偶模型木雕店的老闆蔡瑀這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因為那具屍體的臉被剝得太乾淨了,乾淨得像「工藝」。
蔡瑀的工作室在一條狹窄巷弄裡。巷口掛著一盞昏黃燈泡,照出木門上「蔡瑀木雕」四個字。門推開時,一股檜木混著樟木的香味迎面撲來。
廖一言跨進去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各式各樣的臉。有笑、有怒、有哭、有無表情。工作桌上放著未完成的木頭頭顱,眼窩還是空的,像等待被塞入靈魂。
蔡瑀從後面走出來,手上還拿著刻刀。他很年輕,臉色蒼白,眼神卻很冷靜,像長期跟木頭相處,不太擅長對人表情。
「客人怎麼了?是要定做嗎?」他問。
廖一言亮出證件:「我是警察廖一言。昨晚十一點到十二點,你在哪?有人說你最後出現在垃圾場附近。」
蔡瑀抿了一下唇:「那裡我常去倒木屑。每天都會有廢料,垃圾場那邊有地方丟。」
廖一言走近工作桌,本來只是例行環視,但他的腳步在某個角落停住。那是一尊木雕人像頭顱,被放在玻璃櫃最上層,像展示品。
那張臉像極了剛才那具沒有臉屍體健保卡的陳烜照片。
他心臟猛地沉了一下。
廖一言伸手想拿,蔡瑀立刻說:「別碰,那是客訂。」
「客訂?」廖一言回頭。
蔡瑀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吞回某句不想說的話。「有人要我雕一個『專精版』的臉。」他頓了頓,「他給我很多照片……角度很挑,要求很細。」
「誰?」
「我不能隨便說客人資料。」
廖一言笑了一下,那笑沒有溫度:「現在是發生命案。你不說,只會到法庭上說。」
「……客人只說他是那個角色的粉絲……他要一張最完美的臉。」蔡瑀沉默,像在衡量什麼,最後他是說了。
「什麼角色?」
「……《惡魔獵影》裡面的黑影管家....這是二次元的角色,我猜你不懂...。」蔡瑀抬眼,眼神竟然有一瞬間像提到喜歡的東西亮了一下,但看到廖警官表情,又立刻暗下去。
廖一言確實不懂,不懂人為什麼會因為一張臉,做到殺人的程度。
搜索令下來是在隔天傍晚。鑑識人員戴著手套仔細搜尋血跡、皮屑、纖維。結果是什麼都沒有。甚至沒有任何可疑的清潔痕跡。
廖一言心裡很不踏實,於是走到工作桌前,看到一疊草稿紙,上面反覆畫著同一張臉。同樣的眉弧、同樣的眼型、同樣的嘴角畫了十幾次。
阿杰低聲說:「隊長,蔡瑀可能只是怪,但沒證據。」
廖一言點頭,手指卻停在那張紙上。他忽然想到:如果不是蔡瑀,那他雕的臉為什麼會像死者?
「那張臉……是誰?」他自言自語。
法醫的身分比對回來時,真相答案像大巴掌打到廖臉上。
死者名叫陳烜,二十一歲。他有規律出入醫美診所的紀錄,檔案裡有術前照片與術後照片那是一場清晰的「換臉」。
「他要求很明確,說他想要接近一個角色的比例。他甚至拿動畫截圖來比對。」醫師指著資料說
「角色?」廖一言皺眉。
護理師在旁邊補一句:「他很瘋,常說自己終於要『成為黑影』。他還說有個朋友很懂,會幫他確認每一步像不像。」
「那朋友叫什麼?」廖一言問。
護理師想了一下:「他只說暱稱,好像是……『K』?還是『Kuro』之類的。他們都用社群聯絡。」
廖一言離開診所時,天色已暗。他忽然明白這也許不是單純的仇殺:有人愛那張臉,愛到想把自己變成它;也有人愛那張臉,愛到不允許任何人玷污它。
阿杰把社群帳號定位追出來時,廖一言盯著螢幕。那個帳號的首頁貼滿同一個角色的截圖與周邊收藏,發文語氣像教條:
「真正的粉絲不會接受劣質cos,不像就是錯,別拿你的臉玷污他。」
帳號主人叫許大業,三十歲,普通的工程師,很會做細膩器具維修。現實裡沒有前科,沒有暴力紀錄。可他的收藏照片裡,有一張桌面擺著木雕頭顱。
那張臉和蔡瑀工作室那尊一模一樣。
警方上門時,許某開門的樣子很平靜,甚至客氣。他穿著家居服,戴著眼鏡,看起來像任何一個你在捷運上會忽略的路人。
「許先生,我們想請你協助一件案子。」
屋內比想像更乾淨。牆上貼著角色海報,收藏櫃裡擺著模型、公仔、畫冊,排列得像供桌,還有一張陳烜術後的自拍。
那張自拍裡,陳烜笑得很用力,像在證明自己成功了。
而照片旁邊,用紅筆寫著一句話: 「不像。」
廖一言的心一沉:「陳烜你認識?」
許某看了一眼照片,嘴角抽了一下,像忍住厭惡。「他以前是《惡魔獵影》粉絲。」他淡淡說,「後來走偏了。」
「走偏?」廖一言逼近。
許大業抬頭,眼神忽然變得尖銳:「你們懂嗎?那不是他的臉。他以為削尖下巴、割雙眼皮就能變成他?他根本不知道那張臉真正的神韻在哪裡。他只是想要被人看。」
原來嫌疑犯只是單純恨「那張不像的臉」。
「昨晚你在哪?」廖一言問。
許某沉默了兩秒,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客氣,是一種解脫。
「我殺了陳烜,因為我討厭那張臉。」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自己丟了垃圾。
「我討厭他用那張不像的臉,站在我面前說『我是不是很像』。我本來只想讓他離開,可他一直喊,一直說自己就是他……我忍不住。撕下來的時候……我才覺得乾淨。」 他吞了一下口水,像回想起那一刻的觸感。
屋內一瞬間安靜到只剩呼吸聲。
廖一言忽然想到垃圾場那具沒有臉的屍體:那不是湮滅證據,那是清潔。兇手在清掉一個他無法接受的錯誤版本。
「那個木雕?」廖一言問。
許某看向收藏櫃裡的木雕頭顱,眼神又柔和下來,像看著真正的戀人。「我請蔡瑀做的。」他低聲說,「蔡瑀懂。他知道那張臉應該長什麼樣子。」
廖一言終於明白蔡瑀的「可疑」從何而來。蔡瑀不是兇手,但他與兇手共享同一種信仰。
那張完美的臉。
案件結案那天,廖一言又去了一次蔡瑀的工作室。
蔡瑀正在雕木頭,他抬頭看見廖一言,沒有驚訝只是淡淡問:「抓到人了?」
廖一言點頭「是訂購你木雕的人。」
蔡瑀的刻刀停了一下,像早就猜到。「……他很瘋。」他低聲說。
「你也喜歡那個角色?」廖一言問。
蔡瑀沒有否認。他看著桌上那尊木雕頭顱,聲音很輕:「喜歡。但我雕的時候……不覺得那是誰。我只覺得那是一張臉,一種形狀,一種線條。」
廖一言盯著那張木雕臉,忽然覺得它不像任何人,它只是被「崇拜」雕出來的標準。他想到死者陳烜,想到他用自己的肉身去追一張不存在於現實的臉,最後卻被另一個人用更殘酷的方式否定。
後來廖一言回去局哩,照例把卷宗放回抽屜,忽然想起來許大業的口供、法醫報告、社群比對,一切都閉合成一個完整的圓。
可他心裡仍有個謎團沒有解開。
因為垃圾場是第一現場,但死者與犯人去垃圾場太不合理了,那不是任何人會選的約見地點。
「如果許某與死者是在某處爭執才殺人,那麼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垃圾場?如果垃圾場就是爭執地點,那又是誰把他們叫去那裡?而且他們竟都聽話地去了。」
廖一言想起許大業談起那張「完美的臉」時,眼神裡那種近乎臣服的狂熱。
死者陳烜也是,他是自願把臉削薄、切割、重組,像把自己捧上祭壇,只求一句「像」。
廖一言閉眼,腦中浮出一個突兀的畫面。
那是在蔡瑀工作室角落,他不小心瞥見的一張照片。
畫面裡是一個COSER——抬腿、回眸,身形漂亮得不真實。那張臉在光影下幾乎無瑕,像《惡魔獵影》裡面的黑影管家從二次元直接切出來,貼在人類的皮膚上。
但是他看到的蔡瑀走路時,右腳微微拖著,跛得不明顯,可足以讓人注意到。
廖一言想追,那一瞬間他幾乎要開口問: 「你以前……發生過什麼?」
但那時手機震動,新的案子像潮水湧來。同事在門外喊他名字,催他上車趕往案發現場,他只好把那個念頭壓回心底。
廖一言有種預感:這案子結束的只是「人」,不是「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