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 1970 年代初期的矽谷,如果你想設計一顆晶片,你必須先成為一名具備極高手藝。那是一個手工繪製的時代,工程師們必須趴在巨大的聚酯薄膜畫布上,一筆一畫地勾勒出成千上萬個電晶體的幾何佈局。你必須精通量子物理、理解材料特性,還要確保每一條線路在納米等級的精準度。這種極度依賴經驗與物理直覺的工作模式,讓晶片設計成了少數大神才能觸碰的黑科學。
然而,任職於加州理工學院(Caltech)的卡佛·米德(Carver Mead)察覺到了一個致命的危機。作為一名在 1960 年代就發表了第一篇關於 GaAs(砷化鎵)靜電感應電晶體論文、並早在 1966 年就實現第一顆 GaAs MESFET 的天才物理學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物理極限在哪裡。他觀察到,隨著摩爾定律預言的電晶體數量呈指數成長,這種手工業的生產力遲早會崩潰。人類的手速,不可能追上指數級的複雜度。
據說當年高登·摩爾(Gordon Moore)本人在發表那篇著名的摩爾定律文章前,曾將手稿拿給米德看。是米德憑藉著對物理本質的直覺,預言了電晶體尺寸縮小後效能反而會提升的趨勢。事實上,「摩爾定律」這個名詞,正是由米德本人在日後的演講中將其定名的。米德提出了一個在當時被視為異端的大膽假設:我們能不能把晶片設計軟體化?他主張將底層繁雜的半導體物理特性,抽象化為幾條簡單的、通用的幾何準則。這就是著名的設計規則(Design Rules)。他告訴世界,設計師不需要懂空穴與電子的物理漂移,只要遵循這套語言,就能在電腦上像拼圖一樣堆疊出複雜的數位系統。
這場被稱為 VLSI(超大型積體電路) 的革命,本質上是一場技術民主化運動。米德與夥伴林恩·康維(Lynn Conway)合作編寫了一份革命性的講義《Introduction to VLSI Systems》。這份講義不再糾結於電晶體的物理細節,而是專注於系統架構與自動化設計的邏輯。
這套方法學起初遭到了 Intel 與德州儀器內部老牌守衛者的冷嘲熱諷。在這些自認掌握真理的大神眼中,不親手畫佈局、不理解原子物理的設計師,簡直是在玩小孩子的玩具。但米德並未退縮,他深知,如果技術門檻不降低,半導體產業將永遠被囚禁在少數巨頭的官僚體系中。
他開始在大學間瘋傳這套設計方法,種下了現代 EDA(電子設計自動化)產業的火種。當晶片設計的語言被統一起來,一個巨大的歷史轉折點隨之出現:既然設計圖已經標準化,那麼設計與製造就不再需要綁在同一家公司。這套理論基礎,間接為數年後張忠謀創立台積電、推動「晶圓代工模式」鋪平了道路。米德不僅設計了晶片,他更設計了一套讓全球人才都能參與半導體競速的遊戲規則。
米德的貢獻不僅止於 VLSI。他在晚年轉向神經型態運算(Neuromorphic Computing),試圖模仿人類大腦的低功耗處理模式。他在學術界的成就讓他幾乎拿遍了科技界的最高榮譽:從美國國家技術獎章(National Medal of Technology)到享有「東方諾貝爾獎」之稱的 京都獎(Kyoto Prize),再到 2022 年獲得的 菲普斯大獎(Phil Kaufman Award)。
真正的創新,往往不是來自於對細節的極致管控,而是來自於抽象化的力量。透過建立一套通用的協議,他釋放了成千上萬名工程師的創造力。這也正是現代成功企業的縮影,與其建立一座封閉的象牙塔,不如定義一套完美的介面,讓全世界成為你的實驗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