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秦、避秦,記得我們愛的是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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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讀《尋秦記》,先於電視劇版,後來縱使明白電視劇需剪裁,但總覺刪減太多,不夠過癮(連紀嫣然也得和琴清二合為一,很誇張)。人到中年移居海外,與孩子重新觀賞劇集,才看出改編巧思處;如項少龍的道德底線比小說高很多,所以不像小說般色中餓鬼的表現;又如巧妙地連結了連晉與嫪毒,真正的意圖卻是讓烏廷芳擔戲更多,有人物成長曲線,避免了小說的扁平角色。

孩子不懂這些戲劇改編,只是看到古天樂的現代人亂入,一句句現代用語與英文讓眾多古人瞠目結舌,自是過癮。所以一得知電影版上演,一家人都十分期待,第一時間購入優先場門票。電影版的創作也合乎預期,很清晰的商業動作電影定位,也很刻意地加入照顧粉絲的搞笑位,如果是喜歡看現代元素和古人碰撞的觀眾,一定相當滿意。

只是新登場的反派故事線處理混亂,人物動機模糊,網傳與大陸過審相關,大量配音改寫了原故事線,甚至有說張繼聰和廖子妤的角色應是劉邦和呂雉,因避大陸審查全改掉云云。我看本來現代人的故事就亂,玩的也是劇集不斷玩的真假套路,是否因大陸審查影響也相差不大;反而如果真加入劉邦線,古代線會更零碎,改為無名的石頭取代年老滕翼進行大量武打場面,也是合理改編。

之前看占皮訪問古天樂,古生說這次有心想推早海外上畫時間,觀影後才明白與第二結局的彩蛋相關。有說該結局有心拍給已移民的人觀看,我是認同且感激這層用心的。事實上電影開場不久,也提及足球越位、使用筷子吃飯、製作凍檸茶等意象,讓觀眾理解項少龍雖然身在秦代,仍心繫現代故鄉。這種移居異鄉的第一代移民試圖以故鄉文化視野在新家園重構以往生活的用心,正正是我輩上了忒修斯之船遠航浪客的日常。對我而言,筷子不可或缺,閒時港產出前一丁以慰香港胃也是必然,更甚者如自學炆煮港式牛腩牛雜也源於思鄉(及為食)。

所以當酷肖雪梨版雅夫人的白百何與項少龍對話時,就有自己日常遇到新相識香港朋友的既視感。大家以家鄉的共同文化交談,說新手機、龍珠膠囊般的電單車和飛板,看到菠蘿油照片的懷念,是家鄉人才明白的共情;更別提項少龍重遇現代槍械時一句「我也沒見過這型號」,既是懷緬,也是與故鄉現狀脫節的寫照。

這樣就可以解釋很多人也說不明白項少龍為何希望協助現代人回去、要秦王放走他們的動機。有論者謂現代人殺害秦軍,秦王要殺他們是合法,我當然理解;但項少龍希望把現代人現代科技通通送走,讓歷史按原有軌跡發生的動機也十分明確,這無疑是保護自己和趙盤的最安全選項。另一層我覺得電影沒有明言的,是項少龍始終沒有把自己當作秦代人,對於現代同鄉,自有保護之義(這也是我說影視版項少龍的高道德底線)。這多少也是第一代移民關心故鄉的心理描寫。

電影結局有二,主結局是項少龍一家取代徐福東海求藥。這牽涉了重構歷史事件的改寫,致敬當年黃易寫焚書坑儒是為了抹去項少龍事跡的妙筆。二來也重提了《尋秦記》結局的深意,在殘酷的政治現實已不能改變的情況下,一心見證歷史最偉大一刻的尋秦,最終也只能化為保護自己及家人的飄然遠去避秦。項少龍與趙盤終極訣別一幕,既是故事的高潮,也書寫了移居者與親人訣別的不捨與決意;我明白歷史政治現實的發展,只是我不可能服膺或接受在這樣的意識形態下生活,我曾試過改變現況但失敗,留下會對我和家人帶來危機,故此必須遠走,哪怕需放棄留下的摯親好友。

當然,電影更多是師徒對決與訣別,以上對主結局的解構,也很可能是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的自慰。第二結局對移民者釋出善意的意圖則更明顯。項少龍一家人和秦王Silly等一同穿越到2025,在烏有博士的實驗室進行聚餐和觀賞現代香港煙花後回秦,明明白白就是移民後帶家人回鄉的寫照。項少龍一句「這就是真正的凍檸茶」一是感懷,二是對家鄉的自豪,秦代人站在實驗室窗前遙觀維港煙花燈火而不是真正走進城市,正是移民者已不屬於此地的走馬看花式重遊,對移民者親友可能是獵奇,對移民者更多是唏噓的懷緬與再別。

電影最後,製作者感謝觀眾25年的陪伴;同時我也看到製作者對留下來的、離開的所釋出的莫大善意;感激的是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與這個城市的文化創造同行的人,現在仍然留下支持的、已經離開但仍然關心的,大家在這個文化主體下,仍屬香港人。儘管在現實上,大家已乘上不同的忒修斯之船,你不認同我眼中的、現在的香港,我也不認同你眼中的、現在的香港;但在電影的世界中,我們在過去、在25年來,一直所深愛的,就是同一個、這一個永遠活在心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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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h Lo|關於孩子如何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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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教育現場出發,書寫孩子如何在制度、文化與大人選擇之中長大。 透過跨文化的觀察,嘗試把孩子成長過程中那些被忽略的感受、代價與可能,慢慢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