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下午一點五十。
方閒到的時候昭寧已經在了。腳邊地上三個包——兩個雙肩包和一個長條器袋。排列整齊。間距一致。她站在旁邊看手機,神情像在盤點一間倉庫。方閒掃了一眼裝備。十六根螢光棒,按四組捆紮。三個頭燈,電池各備一組。五十米尼龍繩,八毫米,承重兩百公斤。四瓶水。八條能量棒。粉筆兩盒。急救包一個——裡面的繃帶型號她換過了,從紗布升級到自黏彈性繃帶,單卷成本高一倍但使用效率提升約四成。
加上他的第三本筆記本。前兩本寫滿了。如果把南渡街的調查成本折現,筆記本是唯一跑贏通脹的資產。
昭逸從啟明路拐角跑過來的時候,背包帶子在肩膀上彈了兩下。方閒根據彈跳頻率估算:重量大概八公斤。比上次多了三成。正好是他在群裡算過的那個數字。
「人均負重約七公斤。正常步速體力消耗增加約三成。」方閒說。
昭逸喘了口氣。「你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樣說『東西有點多』。」
「東西有點多。大概多三成。」
昭逸看了昭寧一眼。昭寧沒說話。低下頭把器袋的帶子扣好。
「走。」
南渡街核心段的警戒線還在。
兩條橙色帶子系在路燈和牆之間,中間一塊白底紅字的塑膠牌:「異常區域·建議繞行」。帶子鬆了一截。牌子歪了。風吹的。上次的照片裡還是直的。
方閒算了一下——按帶子的鬆弛程度,大概兩三天沒人來收緊過。
「繞行。」昭逸念了一下。
「我們已經繞了。」昭寧從帶子下面鑽過去。
方閒跟上。從帶子底下鑽過的時候他注意到橙色塑膠上有灰——風塵的那種,均勻覆蓋,沒有指紋。這段時間沒人碰過。這個封鎖的執行力度大概和他的畢業論文進度差不多——存在,但不影響任何事。
巷口。方閒看了一眼門。
門縫比上次寬了。
不是感覺。他上次用手機拍過照片。門右側邊緣和牆體之間的縫,以門框旁邊的磚縫做參照——上次大概五毫米。現在接近八毫米。
他沒說。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記了一個數字。
溫度計拿出來。門口:一點五度。
上次是一點八。
差零點三度不是大數字。但趨勢的方向比數字本身重要。任何會計都知道——連續三個季度利潤率下降零點三個百分點,到第四個季度就不是零點三的問題了。
他又記了一個數字。
昭寧已經蹲下來了。手電筒照進門裡。石階。黑暗。
「進。」
已知區域走得很快。
上次七十五分鐘。這次方閒在每個分區入口用粉筆標了記號——一區、二區、三區、四區——順手記下經過時間。
一區,石階。三十四級。上次小心翼翼,這次三人的節奏穩了很多。昭寧在前面幾乎不停。方閒的腳步跟上次一樣——每一步踩正中間。不快不慢。昭逸這次沒有碰牆。
「進步了。」方閒說。
「什麼進步?」
「你的背包沒碰牆。」
「上次碰了?」
「七次。」
昭逸回頭瞪他。方閒看著筆記本:「三次左邊,四次右邊。如果是對稱分佈就可以歸因為通道太窄,但三比四說明你的重心偏右。建議調整背帶。」
「你為什麼會記這種事。」
「無聊。」
二區,水渠通道。舊水渠的拱形缺口在手電筒光裡閃過。上次停下來量了三十七秒。這次方閒沒有停——按了一下計時器,邊走邊數。一致。他只記了一個字:「同」。
三區,寬通道。牆壁上的刮痕比上次多了嗎?方閒不確定。但他確定的是——刮痕的高度範圍往下延伸了一點。上次是膝蓋到胸口。這次最低的一條到小腿。
這也沒說。
昭逸用頭燈掃了一下牆壁。「這些痕跡看起來比上次多了。」
「你上次數了?」方閒問。
「沒有。」
「那就不是『看起來多了』。是『你今天注意力比上次高了』。」
昭逸張了張嘴。從表情看,他確實沒數過。
「上次走得跟墳場散步一樣。」他選擇換話題。聲音在通道裡撞了一下回來。
方閒翻了一頁筆記本。「準確地說是按計件收費。這次改月薪制。效率翻了一倍。」
四區出口。三十五分鐘。
上次七十五分鐘。已知路線效率確實翻倍。但翻倍不是因為走快了——是因為不用停下來看了。已知的不需要重新確認。只有未知的才需要。
三個人站在主空間入口。黑暗從前方像一堵軟牆壓過來。三支頭燈同時切到最亮檔。光柱刺進去——跟上次一樣,什麼都沒照到底。
「開始。」昭寧說。
第一根螢光棒。昭逸掰亮——「喀」——扔出去。十五米。綠光落在石板上。跟上次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地面。一樣的安靜。
第二根。三十米。光落下去的時候有清脆的「噠」——聲音向兩邊擴散,比通道裡的回音散得更遠。
第三根。四十五米。綠光在黑暗裡變成了一個小亮點。
第四根。六十米。昭逸的臂力開始不太夠了。方閒看了一眼落點,翻開筆記本記了個距離,然後頭也不抬:「角度抬高五度。拋物線頂點上移,水平距離可以增加大概三米。」
昭逸轉過頭。「你是在指揮我扔垃圾嗎。」
「螢光棒單價十二塊。不是垃圾。是照明資產。」
昭逸調整了角度。第五根。七十五米。
第六根。九十米。
第七根螢光棒落地的時候,綠光照到了一面——
不是牆。
方閒的頭燈掃過去。昭寧的也掃過去。
一根柱子。
石頭的。灰色。約兩人合抱粗。從地面向上——頭燈照到頂——直通天花板。天花板在這裡大概五六米高。
「柱子。」昭寧說。聲音壓得很低——不是怕,是壓。像她在訓練場看到超出預判的對手時那種壓。
方閒拍了一下手。
聲音出去了。向兩個方向。一秒、兩秒——回聲從左邊先回來。半秒後右邊也回來了。不是空曠的尖銳回音。更像被石頭吸走了一半——柔的,沉的,在柱子之間繞了一圈才消散。
「不是圓形。」方閒說。「至少兩面相對的牆。」
昭逸掰亮第八根。扔了出去。光落在柱子旁邊。
然後他們看到了——不只一根。
再往裡。第二根柱子的影子在螢光棒的光裡隱約浮現。間距——方閒目測——大概八米。
昭寧走到第一根柱子前。手電筒從下往上掃。柱子表面不是完全光滑。有紋路。方閒走近了看——不像刻上去的。更像石頭本身的紋理。生長在材質裡的,而不是後來添加的。
紋路的走向有規律。從下往上,微微螺旋。
昭逸在旁邊摸了一把。「好光滑。比通道裡的牆壁滑多了。」
方閒的手指抬起來。
然後放下了。
他向後退了一步。
昭寧的頭燈掃過來。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照向地板。柱子根部的石板跟周圍的不一樣。更大。更厚。接縫更少。方閒蹲下來用鞋底蹭了一下——極其平整。比四區入口的石板又高出一個精度等級。
「石板和柱子之間看不出接縫。」他說。「像是同一塊東西。」
「怎麼做到的?」昭逸問。
沒人回答。
空氣的味道也變了。不再只是「舊」。靠近柱列之後有更深層的東西——石頭被水浸泡很多年然後完全乾透的味道。不潮。不霉。是時間本身的重量壓進了石頭裡,然後又被抽乾了。
方閒在筆記本上寫。柱間距八米。直徑約一點二到一點五米。至少四根可見,深處黑暗中還有影子。
「繼續往前。」昭寧說。
他們沿着柱列走。
第二根柱子。第三根。第四根。每根柱子之間方閒走了大約十二步。八米。一致。他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柱間距8m,12步,精度高——偏差<10cm。」
筆尖停了一下。
牆壁上的刮痕在主空間裡也有。更多。不只在牆上——地板上也出現了。方向一致。都朝深處。有些比通道裡的更深。昭寧蹲下來看了一條:「跟三區的一樣。但更密。」
「有東西從外面進來。」昭逸壓低了聲音。「然後一直往裡走。」
沒人接話。頭燈的光在柱子上切出三道影子。安靜了幾秒。遠處某個方向傳來極微弱的回聲——不知道是風還是別的什麼。
方閒看計時器。「已經四十分鐘了。」
昭寧:「再走十分鐘。」
方閒沒反對。
第五根柱子。第六根。第七根。空間在頭燈的光裡一節一節展開——每根柱子就是一道閘門,通過一道就多看見八米的黑暗。
方閒在筆記本上記:空間長軸≥105m。寬≥40m。柱間距~8m。面積下限≥4200m²。
數字下面他畫了一條線。
旁邊寫了兩個字。
昭逸探頭看了一眼。「閒哥筆記本寫什麼?」
方閒合上。「面積。」
「面積需要畫線嗎?」
「習慣。報表的小計底下都要畫線。」
昭逸看了他一秒。張了張嘴。沒有問。
方閒認得這個表情。不常見。但四年裡出現過幾次——每次都是昭逸想問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時候。
他不確定昭逸想問什麼。可能跟畫線有關。可能跟別的有關。
昭寧在前面停住了。「五十分鐘了。該回了。」
方閒合上筆記本。三個人轉身。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安靜。粉筆箭頭在頭燈光裡一個一個閃過——四區、三區、二區、一區。螢光棒留在主空間裡沒收——十六根,按陣列排開,在身後的黑暗裡排成一條微弱的綠色虛線。像一本帳簿的摘要欄,每一行都記着同一個事實:
這裡比他們以為的要大得多。
走出巷口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四十。跟上次正式調查回來的時間差不多。十二月末的陽光已經很低了。南渡街上的人比上次更少。核心段那兩條橙色帶子在風裡微微晃。
方閒站了一秒。
「螢光棒還有多少?」
「零。」昭逸說。「全扔完了。」
「下次多帶一倍。」
昭寧:「三十二根。」
方閒算了一下。「單價十二。三十二根。三百八十四。走團購的話——」
昭寧已經在看手機了。方閒看了一眼她的螢幕——購物App,搜索欄裡打了三個字:螢光棒。
「買六十四根。」昭寧說。「兩次的量。」
方閒:「預算——」
「我報銷。」
方閒把筆記本收進口袋。
晚上到家的時候他翻開筆記本。翻到今天的最後一頁。
4200m²下面畫的那條線。線旁邊兩個字。
不對。
他看了三秒。
然後把筆記本放進了抽屜。跟前兩本放在一起。跟昭逸的兩頁「財報」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