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我們第二次前往大金山Bendigo。
第一次是申請畢業生簽證的體檢,為了全家4個一次完成,選擇了一日來回地處理,急忙得連走馬看花也算不上。一年後舊地重遊,決定好好看看這座礦城。因為想輕鬆地遊覽,每天只安排1-2個行程;先遊了地下61米的礦坑,幽閉翳悶了一小時15分鐘,難以想像一個半世紀前在此年復年日復日地挖礦的礦工如何捱苦。
上到地面,坐著觀光電車到最後一站Joss House Temple。Joss語出葡萄牙文,據說此地本有八座廟宇,現存只有這座中式廟宇。廟正門沒開,上面的牌匾寫着「致公堂」,看來與洪門有關。從側門進去是招待處,沒有廟祝,只有政府安排的白人工作人員,在進廟前介紹了這是19世紀華工興建的廟堂,然後便讓我們自行參觀。
在異國他鄉短短地參觀Joss House,給我強烈而沉重的衝擊。主殿是關公祠,有一大一小兩個關公,大的供桌上放了西式茶壺和一盒即溶咖啡,旁邊是三個青澀的蘋果,香爐旁有一打未開的啤酒,還有可樂和藍色芬達;小關公則有兩個也是青的蘋果,一罐黃色芬達,看來二哥在澳洲的口味也變得多元了。赤兔不見了,倒有一匹青色的馬在旁,不知是否襯返蘋果的顏色。
後殿是夫子廟,也是以可樂和芬達供奉孔子。偏殿側放了觀音像和佛壇,還有白無常和「本埠華裔祖先排位」,同時有幾個較少的連名帶姓帶故鄉的個人牌位,我心一懔,這大概是當年淘金客的牌位吧?後來查證,1870年代後排華政策日益嚴重,大金山的華工陸續返鄉,這些留下牌位的固然是客死異鄉的華工,同時也是無人帶回牌位的無主孤魂。淘金熱後期,白人引入更先進更系統化的地下開採技術,用舊方法在河溪表層淘金的華工見無利可圖,也就紛紛移居往Ballarat或回鄉建屋去,留下來的華人寥寥可數,幾乎不成族群。洪門興建的致公堂後來也無人管理,最後還是20世紀中後期的政策轉向,白人們覺得這段華工歷史需要保育,便用他們的視角重新敘述這段故事,那些咖啡芬達可樂啤酒,大概也是白人重新演繹中式祠廟的供奉方式。
同樣的文化衝擊出現在走進Sacred Heart Cathedral,跟太太參與天主教彌撒。我不是教徒,參觀時主要留意設計意念與風格。教堂始建於1896 年,完成於1977年,建築橫跨近80年;設計採用19世紀歐洲新哥德式,強調向上拉長的垂直感,同時使用大面積彩色玻璃,尤其是黃色玻璃,陽光透進來便成了金黃色,明顯是配合了礦城主題,為礦工提供希望與溫暖。彌撒進行得很傳統,選用風琴演奏聖詩,而非我們慣常去的教堂那種鋼琴、結他,風琴的聲音盡用了整個教堂空間共鳴;也沒有近年教堂常見的投影幕或電視放經文,主要是靠神父和讀經口講進行。同時神父講道時不是固定站在台上,反而走回人群中,又是與慣常不同的處理。
彌撒結束,我赫然發現參觀者八成以上都是遊客,真正參與的居民其實不多。某種意義上教堂和Joss House的三教廟是一樣的,真正服務的人群已消失,剩下來的是湮滅後重組的記憶。這個事實讓我陷入沉思。
信步而行,看到教堂販售的聖物與畫作,忽然對一幅印有金句的斑馬圖很有感覺,上書:「I will not fear for god is with me. Isaiah 41:10」。翻查資料,那是巴比倫時期,寫給流亡的以色列人的話。那是一群被迫離開家園、身處異地的族群。
我看著那隻斑馬,畫得並不野性,但象徵的,卻是不甘於被馴養、不服從人類秩序、寧願在荒原中流浪尋找生存的路向,哪怕身處的是不熟悉的、危險環伺的處境,但為自由故,仍然堅持前行的一群。
沒有甚麼猶疑,我把畫作買下來了。我很少有這種衝動去買畫,雖然是工廠印製出來的,但真的很有感覺。金句的意味也深遠:不否認恐懼,但不讓恐懼主導,如同斑馬沒有象徵勝利或成功,而是表達在風險中仍然前行、追逐自由與理想的勇氣。
放大一點來說,Bendigo之旅的文化衝擊,比起我日常居住的Geelong 來得大,大概是因為這裡是一個已成過去式的歷史移居者城市。當其時城市大部份的移民都是過客,至少對他們而言,自己是這座城市的過客。而我正處於人生的關口,現在居住的土地,對我來說未有紮穩新的根,但過去居住的城市已經湮滅。巴比倫時代因亡國而流亡的以色列人,和這一代因為政治環境改變而出逃的香港人,共同面對著一個不只是單純流亡出逃的問題:「如果這片土地不再屬於我們,那我們是誰?」原有制度已經失去可預期性,原有生活已經不能按過去的規律延續,甚至「留下」本身變成一種高風險選項。最終離開不是選擇,而是現實逼迫;故鄉仍然在,但已不再是原來生活的地方。
我感覺自己有點像前來Bendigo挖礦討生活的華工,但他們仍然有回鄉的希冀,而我們卻未必有這種退路。無論是在新的地方停下紮根,還是留在故地適應新時代的發展,都不是「回去」,都是一種移居,都是一種無法回頭、但在現實中必須前行的狀態。只是在時代的分岔口,有人前往英國,有人前往加拿大,有人前往新香港,而我們選擇到澳洲。
只此而已。
掛在家中牆上的斑馬提醒著我,前行時可以恐懼,但記得我們是群體生物。群體中的個體因緣而聚,因緣而散,但總會被看見、總會有同行的人。草原上的城市湮滅,但在記憶中長存,那麼,城市就一直活在我們的敘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