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自己在 2018 年寫下的文章時，我很清楚，那已經是另一個時代的我。
我不否定那個仍然站在教學現場、試圖在體制內把每一堂課教好的自己；我也真心尊敬，直到今天仍選擇留在體制裡、相信「只要教得夠好，事情就會慢慢改變」的同行者。他們的努力是真實的，勇氣也是。
但同時，我清晰地認識到，當時的自己和現在那些仍在體制努力的人，其實是在緣木求魚。
經過2019年之後這幾年的社會劇烈變動，我開始愈來愈清楚地看見一件事：很多我們以為是「還不夠努力」的問題，其實是方向本身出了錯。那些在體制內拚命推動改變的嘗試，往往不是做得不夠好，而是從一開始就被設定在一個很難走到終點的位置。
我們現在熟悉的學校制度，其實並不是為了孩子而設計的。
現代教育的樣子，很大程度源自工業化時代的需求。當社會需要大量識字、守規矩、能配合生產節奏的人時，學校就被設計成一個有效率地「培養合用人才」的系統。課程被切割成一個個知識點，學習被量化，成果可以比較、可以排序。這樣的制度，本來就不是以「一個孩子會怎樣長大」作為首要考慮，而是以「社會需要甚麼樣的人」作為出發點。
這套邏輯，其實一直延續到今天。
二戰以後，世界確實開始反思教育的角色。人權、民主、自由、幸福感，這些詞慢慢進入教育文件與課程理念之中。很多國家也嘗試把「孩子的發展」重新放回教育的中心。但說實話，理念走得很前，制度卻走得很慢。考試、評級、排名、升學壓力，仍然牢牢地定義着甚麼叫「成功的學習」。
在這樣的結構下，老師就算再有心，也很容易撞上看不見的天花板。
這並不代表有心教師做的事沒有價值，只是時代和社會未跟得上他們的步伐。由社會，到學校，到家長，甚至學生本身，整個系統一直用成果來衡量價值。於是，很多本來應該慢慢來的學習，被迫加速；很多本來需要安全感的孩子，被視為學習能力不足、學習態度不佳。甚至當教師的教學創新開始「影響進度」、開始「不利應試」，它就自然會被視為不合時宜。在接受過去功能性、知識點導向的體系訓練出來的人眼中，那些更關注孩子發展及需要的教育改革方向，明顯與過去重視結果的教育方式有根本的差異。
要社會接受教育方向的改變，需要價值觀上改變。當大家都認識孩子學習過程中的思考遠比單一考試評估的分數結果重要，當大家都接受生活得不匆忙心理上的鬆弛遠比每日的時間盡數投放在工作上去賺多一點安全感重要，當大家都認同尊重個人意願遠比服從集體意志為那個虛無飄渺的集體服務更重要，價值觀的改變就算完成了。只是，要完成這種價值觀的改變不是一代人可以形成的，往往需要兩代甚至更多代人才能完成。
現在，我已經不再把希望放在「在體制內把課教得更好」這條路上。我沒有離開教育，只是拒絕再把全部心力投注在修補一個早已預設方向的制度。我選擇站在孩子成長的底層現場，先確保他們在學習中不被壓碎、不被過早分類、不被評估定義一生。
因為我們已經走進了一個新的時代。這個選擇，本身就是對新時代教育最直接的回應。
在 AI 開始大量介入工作的世界裡，知識不再稀缺，技能也不再穩定。很多過去被視為人生目標的職業，正在改變樣貌，甚至失去原本的意義。如果教育仍然只是在幫孩子準備一張「將來求職的入場券」，那麼我們其實是在為一個正在消失的世界訓練下一代。
我愈來愈相信，教育真正需要守住的，不是學科內容，而是孩子作為一個人的成長。
孩子怎樣理解自己？
怎樣與他人相處？
怎樣在不確定的世界裡建立價值感？
這些東西，沒法靠背誦、沒法靠操練，更沒法用一次又一次的評估來逼出來。
知識當然重要，但知識應該是孩子探索世界的工具，而不是用來評定他們高低成敗的尺度。當評估的壓力大到讓孩子在學習時感到焦慮、退縮，甚至失去安全感，那麼無論成績看起來多漂亮，教育本身其實已經出了問題。
現在對人工智能於教育領域應用的討論，大多停留在如何為學生應對評估上準備得更好上著手：筆記的整理重點、錯題的弱項針對加強、寫作的構思與框架，甚至扭曲到用學生在課堂上的抬頭率判斷是否專心，同時評估以教師是否立刻發現學生的異常行為立刻糾正評量教師的職效……仍然是為那個完成評估操練的制度服務，對學生的擠壓比以往沒有減少，反而很可能越來越嚴重。
這正是我現在最深的擔憂。
教育如果不能為孩子保留一個安全成長的空間，而只是把他們推進一條愈來愈早、愈來愈急、愈來愈單一的競逐跑道，那麼它所培養出來的，未必是有能力面對未來的人，而只是更熟練地適應壓力的人。
我們急切需要的，不是如何運用人工智能把學生在應付評估的能力提升，而是重塑對教育這回事的理解：教育不是為社會提供零件的工具，教育不是用一次又一次評估考試來鞭策下一代裝備知識點的歷程，教育是成長的過程，我們對教育系統的設計就是我們期望下一代用甚麼方式成長的體現。也許在我們思考「教育可以如何為未來的社會提供人才」，又或者「教育可以如何為下一代裝備技能迎接新時代」之前，我們更應該思考「我希望下一代有一個怎樣的童年，有一個怎樣的成長歲月」。
而這，或許才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需要重新思考的教育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