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後門走進了教室,赫然發現自己的課桌一片凌亂。鉛筆袋被打開,筆散落一地,仍在緩緩地滾動著。
是不小心被同學撞到了嗎?我沉默地走近,無言地蹲下來收拾。
似乎還少了好幾支筆。我壓低身子在地面搜尋著,四處張望,想確認是不是滾到了哪個角落。
我在垃圾桶附近找到了它們的蹤跡,而且不只是不見的那些筆。
我的書包半栽在垃圾桶裡,教科書與作業本也被撕得破爛。
我悶悶地把手伸進垃圾桶,將屬於自己的物品一一撿回來。
原來是霸凌啊……
我曾在國中時期經歷過一場規模不小的牽扯式霸凌,這個故事我都快說爛了。
因為事件在我的自我捍衛中成功化解,我總以為它對我的人生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
不過,自從我開始做清醒夢起,還是有不少夢境與霸凌題材有關,而且往往更加誇大,有時甚至會擴張成整個夢境世界的所有人物,都站在霸凌我的立場。
想來是當時體會到的那種孤立無援的心情,深刻地印在了我的潛意識裡。
即便是敢於正面抗衡的勇者,也一定會留下傷痕。
也許當年在現實中經歷霸凌的那段時光,我應該像個怯懦的男孩般,縱情地哭泣。
可惜生來便是這副滿腔正義的性格,我只是冷靜地走在自我捍衛的路上。
無人站在我這一側也無妨,因為無需他人的庇護,我自己就可以保護自己。
所以即使是在惡意如傾倒般壓來的夢境裡,我也依然選擇直面頑抗,從未妥協。
「這些是他們做的。」忽然,有人站出來對我說話。
我望了過去,是班長 LK、前桌的女同學,還有你。
看到你們熟悉的面龐,我忍不住懷念地微笑起來。這麼一來,我們「南極 F4」就全員到齊了啊……
縱然我早已知曉後來的我們分崩離析,鬧得並不愉快,但我果然還是很懷念,那段曾被人明確包含在內的時光。
一份小小的,卻也是我人生中僅有的一段歸屬感。
「謝謝。」我向你們道謝。
其實,霸凌我的是誰,一點都不重要。
在我的夢境裡,他們可以被安排在任何人身上。
可以是真實欺壓過我的那些惡霸,也可以是待我不錯的老師,甚至是我的親生父母與手足,又或者,是你們。
我只是程序性地進行捍衛的動作。
因為如果連我都不願意捍衛自己,那這個世界上,就真的沒有人會站在我這一邊了。
我將目光鎖定在教室的監視器上,然後蕩然自若地走向教師辦公室。
當我正準備向導師描述事件經過、可取證的方式,以及我需要犯人對我的損失進行合理的償還時,我被打斷了。
是你們。
不知何時,你們跟著我一起來了。
你們主動向老師告狀,繪聲繪色地講述犯人對我的惡行。
我完全靜了下來,只是看著你們替我說話。
人們會本能地想要捍衛自己在乎的人,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欺負。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但是——
「夠了。」我大聲地打斷了所有人的聲音。
我略帶憂愁地望著「你們」錯愕的表情,用近乎祈求的語氣說道:
「『你們』這樣演,就不像現實中的你們了。」
因為,現實中的你們,從來不曾如此積極而堅定地站出來捍衛我。
畢業前的那一次相約出遊,有其他同學說因為不喜歡我,所以不想讓我一起去。
於是你們便瞞著我,對我說:「行程取消了。」
後知後覺的我才知道,你們後來都有去,只有我一個人「被取消」。
我不恨你們。
比起那些主動欺負我的惡霸,你們並沒有多麼可憎。
而且如果連你們都恨,我在這個世界上,就真的連喜歡的人都沒有了。
但我不可能不難過。
因為當其他人排擠我的時候,你們也沒有人替我說話。
我想,這才是霸凌經驗會如此深刻地刻在我潛意識裡的原因。
從來就不是因為那些惡行有多麼傷人。
而是,我所喜歡著的朋友們,都在扮演著默許一切發生的角色。
原來,敢於站出來捍衛自己的人,從頭到尾,身邊就真的一個人都沒有啊……